【張曼娟】你有多少本事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專欄   慢生活

 

看完電影走出來,才知道剛剛下過一場雨,或許還打過幾聲雷,空氣變得涼爽許多。而剛剛置身在電影院,那隔絕的空間裡,竟是什麼也不知道的,我想,這就是我喜歡看電影的緣故吧。

 

一年四季,白天黑夜,電影院裡的溫度和光線都是一樣的,雖然坐在小小的卡位,卻跟隨著劇情的聲光,浩大的旅行與移動,那麼短的時間裡,就能對一個或一些陌生人產生那麼深的連結,看著銀幕上的悲歡離合,於是開心地笑了,或悲傷地哭了。而後燈光亮起,發出幸福的歎息,或是拭去眼角的餘淚,站起身,繼續自己的生活,有一種不管多麼大的苦難都會結束的輕盈感。

 

以前的電影院當然沒有現在這樣安全、舒適又乾淨,但我一直喜歡看電影。在我居住的小鎮,豆腐店與澡堂對面的橋頭上,就有一家木柵戲院。每個星期,巷子口的戲院看板都會貼出放映的電影和場次,爸媽帶著我和弟弟看了一系列諜報片,像是《長江一號》、《揚子江風雲》、《一封情報百萬兵》……才讀小學的我,已經立定志向,長大以後要當一個情報員,出生入死,報效國家。

 

戲院門口的查票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們一家四口只買兩張票,說了一聲:「小孩子不占座位。」就全混進去了,進去之後當然是有空位就坐下了。但我知道我們還算是守規矩的,有些人在開演後半個多小時,查票員離開後,一掀起重重的黑布幔,就溜進電影院了。

 

電影院裡總是垂著隔絕光線的黑布幔,掀開布幔立刻聞到DDT的氣味,烤番薯、烤魷魚和烤香腸的氣味,以及某個角落裡鼠窩的強烈氣味,當然還有頭油、香水、汗氣與腳臭。走過戲院地板,也就一路踩碎了鋪在地上的瓜子殼和花生殼。

 

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和童伴們買了票,進戲院看《豬八戒娶親》,拙劣的化裝,低級的劇情,破綻百出的特效,然而,我們卻笑得前俯後仰。其間,一個女生尖叫:「老鼠從我腳上跑過去啊!」我們更是笑到差點從椅子上滾下去。

 

暑假還沒結束,電影院歇業了,我的童年也畫下了句點。

 

念國中時,我是個成績很差,學習動機低落的古怪少女,但總能把電影講得活靈活現,許多同學都圍著我,欲罷不能,那應該是我灰敗生活中唯一的亮點。就像是默片時代的「電影辯士」那樣,為觀眾講解劇情,並且著迷於聽者臉上煥發的專注與陶醉。

 

長大以後,遇見一個喜愛電影的朋友,聊起我們看過的那些電影,從楚原式的武俠片到瓊瑤的愛情片,再到鄉土文學改編浪潮。他突然問:「妳有多少『本事』?我收集了厚厚一本。」那些年代,首輪電影院入場後都有一張劇情說明與下期預告的宣傳單,叫做「本事」。我多半在二輪甚至三輪電影院看電影,沒收集過本事。然而,我在老鼠到處亂竄,氣味複雜難聞的暗黑空間裡,體驗過瞬間離開地球表面,進入另一個世界的神奇與美妙。

 

我發現自己是一個會說故事的人,這就是我的本事。●

 

 

撰文=張曼娟

摘錄自《小日子》 Jun 2017 No.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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