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印象派落日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台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手機拍下的是印象派的落日,古老又嶄新。

手機拍下的是印象派的落日,古老又嶄新。

當纜車慢慢爬升,眼前景物變得立體起來,盆地周圍的山,漸漸矮下去,那一輪火紅的落日,就這樣閃耀起來了。它是活生生的,古老的存在,不斷焚燒著,把天空燙得鮮紅。如果靠近一點,或許還能聽見 它的呼嘯,只是我們必須和它保持安全距離,於是只能臆測,那是宇宙開闢時,穿透鴻蒙的極尖銳的號叫?

當纜車升得更高,落日降落一些,我便和它到達同一個高度了。城市裡高高低低的建築物,有時候遮住它,而角度一改變,它又掙出來,一逕輝煌著,點燃了一叢叢高樓。那些高樓瞬間透明了,頓時像一片 燒燬的廢墟。彷彿是末日之後,生活在培養皿中的青年們奮力逃回所謂現實世界,見到的第一個荒涼景象。

我自己的落日印象,在少女時代,是發生在河床上的。那時我是個存在感很低的五專生,自卑、怯弱,找不到生活目標,一連串的聯考挫折之後,只想著別再讓父母親丟臉,順順利利畢業,那就好了。偏偏 數學很差的我,必須修習統計和會計,如果初級會計當掉了,就會擋修高級會計,肯定是畢不了業的。每位學長姐都對我們耳提面命,千萬不可掉以輕心,而我也確實很費了一番心思,結果成績揭曉,依然是不及格。我去學校查了成績之後,便一個人默默走到學校對面的溪邊,一直的往水裡走去了。

一直很關心我的好友,在堤岸上大聲叫我的名字:「妳要做什麼?妳在做什麼?」我遲疑的看著她,久久不能回答,只感到虛無的絕望。她用奔跑的速度從斜斜的坡地上滑到我面前,氣喘吁吁地看著我,有點顫抖的喊著:「有什麼了不起?當掉了有什麼了不起?以後會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妳不要發神經好不好?」她一邊對我喊著,一邊用手背把臉頰上的淚水揮掉。我沒有哭,只是和她一起退回堤岸,坐下來,看著一輪亙古的落日,把天邊都燒得紅通通,那天的落日是那麼壯觀,而我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也不知道未來會怎麼樣。想都不敢想,可是,當她對我說:「我們要一起長大,好嗎?妳答應我。好嗎?」我竟然就點了點頭,答應了。

我的不及格事件後來幸運的有了轉圜,為了初級會計當掉而延畢的同學卻很多,大家也都長大了,各自找到人生軌道,或輕快或沉重,到底都一路向前了。我和一起看落日的好友,一起長大了,卻也各自經歷許多比不及格和延畢更嚴酷的挑戰和挫傷,但我們總是互相打氣,有時候說起那個一起看落日的重要時刻,像是 一種見證或約定──我們總能度過難關的,因為落日之後,又是新的一天。

纜車上與我對坐的父母,轉身看著那一輪墜落的太陽,將近90歲的父親已經看過太多,他看起來像落日一樣疲憊。母親卻興味盎然的催促我:「快點拍下來,實在太美了啊。」我舉起手機,拍下的是一張莫內印象派那樣的落日,啊,辛苦了,落日君,明天還能給我們嶄新的光芒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