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夏日狩獵者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專欄   慢生活

 

當我們為偏鄉的孩子張羅夏令營,規畫好課程與師資;安排好豐盛飲食與安全住宿,卻總覺得隱隱的匱乏與不安,內心的焦慮來自極細小,威力卻很強大的夏日特產:小黑蚊。

 

春日到埔里長青村探勘場地時,我們這群城市鄉巴佬完全沒準備,凡是沒有衣物遮蔽的部位,都遭到了侵襲。因為夥伴們特別招蚊子,相較之下,我算是災情比較輕微的。有的夥伴被叮咬後腫成一個大包,甚至還化膿,令人觸目心驚。而埔里的朋友卻一派從容自在,根本不受侵擾,我一邊四處拍打,一邊咬牙笑罵:「 蚊子是你們養的吧?專門欺負外地人。」

 

從春天到夏天,我們有足夠時間去尋訪各式抗蚊恩物與祕方。於是臺灣本土的、來自歐美的、古法中藥包,各種款式陸續出現。八月初啟程前往埔里時,大大小小、瓶瓶罐罐的防蚊聖品,一字排開,陣容堅強。抵達目的地,下車前,人人手持噴霧一瓶,從頭到腳一陣掃射。埔里朋友一見面就皺起鼻子:「厚!你們會不會噴太多了?」朋友被我們薰得受不了,但願蚊子也是。

 

然而,蚊子的狩獵與攻擊絲毫沒有遲疑。

 

每天晚上,終於安靜下來,我檢視著密密麻麻的粉紅顆粒,布滿雙腿與雙臂,忍不住的想,這是睽違已久的重遇啊。

 

小時候,每到夏日,被蚊子叮咬,就是一種日常。睡覺的時候,放下蚊帳,卻還要謹慎的看仔細,帳內是否有隱藏的蚊子?我喜歡從蚊帳裡看出去的世界,都隔著點距離,移動著、說著話的人們,彷彿並不在我的世界裡。房間點著蚊香,有著令人安心的氣味,天花板上的風扇規律地旋轉、旋轉、旋轉,就要沉沉地睡去了。

 

有一年,大斑蚊帶來了瘧疾,家家戶戶展開滅蚊行動。我大約剛上小學,弟弟搖搖擺擺學走路,父親去異地受訓,只有母親帶著我們,終日惶惶不安。每晚臨睡前,必須開亮所有的燈,認真檢視每個角落,我和弟弟則負責張望天花板。我記得自己看見一隻大斑蚊,停在天花板上,我轉頭,對著母親舉起手指。母親立刻意會,取下腳上的拖鞋,來不及搬椅子,便迅速踩上一只玻璃小茶几,「啪」的一聲,重擊斑蚊。同時,我聽見「哐啷」一聲,玻璃碎裂,母親摔落地面。

 

玻璃刺進她的赤腳,鮮血湧出,母親大叫,我和弟弟大哭。接著是隔壁鄰居衝進我家,七手八腳扶起她,有人抱住弟弟;有人安撫我,而我只是盯著大大開啟的紗門,想著,完蛋了完蛋了,要飛進多少蚊子啊?我們死定了。那種恐怖感,充塞在小小的胸腔中。

 

而後我認識了DDT,蚊子的剋星,大人噴灑DDT的時候,我總藉故走近聞兩口,覺得氣味挺好聞的。蚊帳、蚊香、DDT,就是我的夏日印象,成長之後漸漸消失了。這次去埔里前,到藥房買防蚊液,藥師推薦給我之後,特別對我說:「這是不含DDT的喔,DDT對人體有害。」原來對人體有害,卻是我童年夏日不可或缺的狩獵武器。 ●

 

摘錄自《小日子》 Sep. 2017 No.65

購買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