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晚點再收拾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專欄 慢生活

三年前,遞出巴氏量表(註),確認將會多一個外國人住進我家之後,最令我苦惱的就是,這位外籍看護要睡在哪裡呢?當時父親急症住院,母親焦慮驚惶,六神無主,什麼事也拿不定主意。我站在父母房間,環視著堆積了20 幾年的雜物,感到了時間的廢弛。

想當年我用盡積蓄買下50 幾坪的新家,立刻將父母接來同住,特意把家中最寬敞明亮的主臥室讓出來,自己住進了採光較差,面積也小許多的邊間房。還記得剛搬家時,兩座大衣櫃,一張雙人床,一架梳妝檯,以及母親不可或缺的老縫紉機,放進主臥,仍是空盪盪的。「這房間真是太大了啊。」母親很滿意地說。

然而,過不了兩年,空置的地方就開始放東西了,像是行李箱、置物櫃、四季的床單枕被套子,以及薄被、厚毯子等等,愈堆愈多。紐西蘭帶回來才發現沒用的羊皮氈子;去蘇州旅行的紀念品繡面椅套;特價出清買回來的阿拉伯地毯……漸漸堆成一個小丘,而後連綿成一片高原。就像多雨之後生黴那樣的,佔滿了整個房間。

外籍看護的床當然應該放在父母房間,才能貼身照護,然而,該如何動手清理呢?父親說:「花錢買回來的東西不要亂丟,作孽啊。」母親望著滿滿的黴菌,呃,雜物,輕描淡寫地說:「都已經堆了這麼多年了,不能急於一時,慢慢清吧。」怎麼能慢慢清啊?外籍看護阿玉已經來了,只能先住進我的工作房,睡在沙發床上,她倒是很能隨遇而安,一夜酣眠。

為了照顧父母不能成眠,一夜起身好幾次的我,實在無法淡定。十幾天後,父親再住院做治療,母親堅持陪伴父親,這真是個大好時機。我立刻帶著阿玉回家,發揮愚公移山的精神,全面大清理。原本以為一天就能看見的地板,到了第三天才清出一角。其間還發掘出許多早被記憶版圖驅逐出境的東西,像是長滿白毛,十幾年前就已過期的茶葉;以及一盒三年前的中秋月餅,到底這樣的屯積是怎麼開始的呢?

第一樣物品肯定只是暫放,然而過了幾天沒有收,便又多出兩、三件、四、五件,也許有人提出異議:「東西收一收啦,這樣很亂耶。」「我知道啦,等我晚點再收拾。」結果兩個月過去了,一年過去了,到了第二年,看著那堆雜物實在不好看,隨手拿起一張床單蓋上。眼不見心不煩,床單上又堆放了更多的東西,時間一年又一年的過去。家裡的人都覺得這個位置就是拿來堆東西的,不然要放哪裡?

我將母親的衣櫃門拉開時,堆疊的衣物傾倒而出,如一場雪崩。我只能坐在衣堆上整理,有好些令我詫異的衣裳,像是比母親小幾歲的瑪麗阿姨,送了件年輕時訂做的毛呢大衣給母親,因為她變胖了,這件大衣再穿不下。母親覺得自己已經40 歲,穿上瑪麗阿姨20幾歲的衣裳怎麼會好看呢?可是她穿上確實好看。只是如今已經80 歲的母親,為何還留著這件大衣?難道以為還有穿著的機會嗎?又或者她只是想晚點再收拾,這一晚就晚了30 年?

註:評估老年人自主生活能力的量表。

撰文 張曼娟

摘錄自《小日子》 Oct. 2018 No.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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