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桌上的異想世界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餐具是我桌上的異想世界,彷彿是一個穿越的入口。

餐具是我桌上的異想世界,彷彿是一個穿越的入口。

 

朋友結婚三年之後,搬到了新買的房子,終於有了自己的家。我想著該送什麼禮物給她,致賀喬遷之喜。媽媽也認識我的朋友,聽說我要送禮物,特地搬張椅子,打開儲物櫃翻找,20幾年前我們搬家時,有位長輩送的整套大同磁器餐具。我還來不及表達意見,整套餐具已經排列出來了。八隻湯匙、八個湯碗與飯碗、八個小碟子,還有兩個大盤、兩個中盤、兩個小盤、一個大湯碗,兩個麵碗,氣勢相當壯盛,有著閱兵的意味。白磁依然閃亮,粉紅色的花卉勾金邊,也沒有褪色,像是永不凋零的春天。

「怎麼從來不拿出來用呢?」我問。「這麼細緻的磁器捨不得用啊,想著哪天如果請客再整套拿出來用,誰知道一直沒機會。」媽媽帶著依戀的情緒,撫摸著湯匙底部的花樣,一直沒機會使用的整套餐具,此刻要割愛了,當然還是有點捨不得。

然而,我必須跟媽媽說實話:「我覺得這不太合適,現在的人已經不用這種整套的餐具了,感覺有點,老派。」媽媽愣了一下,有點無法理解:「一整套才顯得氣派、整齊啊,為什麼現代人不喜歡?」因為現代人講究的是個性與獨特啊,我想,媽媽並不能接受這種說法。當我看著她將整套餐具收進櫃子裡,確實也有種難以言喻的惆悵。

如果翻開我家的餐具櫥,就像是翻開了50年來的家庭史,有創家之初的搪瓷盤子,原本都是成雙成對的,兩隻白搪瓷盤,兩隻紅底牡丹綠葉搪瓷盤,應該是孩子還小,擔心打破磁盤,便用著打不破的搪瓷盤吧。如今只剩下一隻牡丹綠葉,有時候野餐我會帶著它,又輕又耐摔,是隻好盤子。家裡還收藏著幾個祝壽碗碟,一律白磁金邊,一圈紅色壽字花樣,上面鐫著恭祝總裁八秩晉五華誕之類的字樣。都是父親從工作的單位領回來的,那位總裁就是蔣介石,他的祝壽碗碟每年一個,有段時間真覺得會千秋萬世,打破兩、三個也不覺可惜,然後有一天,再沒有祝壽碗盤了。

當我到異地生活,明明知道只是暫時的,卻仍忍不住買兩個碗,一個盤子,彷彿這樣才真的與那城市產生了連結。等到打包離開時,也捨不得將碗盤送人,一層層包裹妥貼,藏在衣箱裡帶回家來。使我回到故鄉卻又思念異鄉時,有個憑藉。有時在家裡吃早餐,窗外是慣常的霧霾,我取出歐洲花朵磁碗,沖上一杯麥片,攪拌著,瞬間回到維多利亞港邊的香港居所,那奇幻的海景高樓,隨著餐具被我帶回來,永恆保存了。

櫻花季到日本賞花訪友,在已經安家於東京的好友家中借宿,早晨圍在桌邊吃早餐,好友拿出花色造型各不相同的盤子給我挑選,那些和風盤子上的花樣有些可愛,有些優雅,每個盤子都像一幅畫。我想釋放內心的抑鬱,嚮往自由的感覺,於是挑選了一個飛鳥圖案,現在要跟著鳥兒一起飛囉,這是我的異想世界。▍

摘錄自《小日子》 May. 2016 No.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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