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清脆的,透明的,冰涼的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台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從俄羅斯帶回來的玻璃瓶,空無一物,陽光照射下卻彷彿充滿了故事,等待述說。

從俄羅斯帶回來的玻璃瓶,空無一物,陽光照射下卻彷彿充滿了故事,等待述說。

 

坐在莫斯科的普希金餐廳裡,優雅的用餐,一邊把麵包掰開來,一邊和同團的朋友聊天,他們對於我的「不購物旅程」感到好奇:「妳真的什麼東西都不想帶回去嗎?」樣貌英俊的侍應生,正把一瓶礦泉水倒進我面前的玻璃杯裡,當他將瓶子輕輕放下,我注視著那隻水瓶,柔和的曲線,厚實的質感,表面還有凸出的花紋,是一個手掌剛剛好握住的大小,這就是我認定的,理想的玻璃瓶了。

「我想把這個玻璃瓶帶回去,它這麼漂亮。」我對同團的朋友說。

「喔。」他們點了點頭,看起來依然有點納悶,這樣一個普通的瓶子,有什麼特別之處?

我喜歡玻璃瓶,已經有好長的歷史了。當我小時候,瓶子這樣的容器,就只有透明的玻璃和不透明的塑膠質材,並沒有保特瓶這樣的東西。我記得媽媽還在醫院的藥房上班時,曾經帶回一隻暗褐色的大型玻璃藥瓶,洗乾淨之後,放在窗台上,裡頭隨手插了一枝黃金葛。那枝黃金葛後來像傑克的豌豆那樣,茁壯長大,沿著牆壁不斷攀升。小小的我,睡在床上,把腳抬高,盡量伸長,也搆不著它的高度。我喜歡那個厚厚的瓶子,喜歡瓶子裡綠滋滋不斷生長的生命。木頭窗框上的玻璃瓶,白紗窗簾隨著風一陣陣飄起,似隱若現的綠色植物,悠長的午睡時間,陽光一吋吋的遊走,就是我對幼年的回憶了。

進入小學之後,福利社推廣鮮奶和養樂多,喝沖泡奶粉長大的我們,覺得把牛奶冰在冰箱裡,冰冰冷冷的喝,有些不可思議;至於養樂多裡竟然藏著活菌這件事,簡直是驚悚了。

我的乾爸爸是學校的數學老師,他作主為我訂了一個月的鮮奶,於是,每到第二堂下課,我們幾個訂了鮮奶的孩子,就到福利社報到,由福利社阿姨撬開牛奶瓶的紙封口,嘴巴湊上去,就這麼咕嚕咕嚕的喝完。牛奶瓶的瓶口,特別厚的質材,我的即將換牙的門牙,與玻璃碰撞時,敲擊出清脆的聲音,有一種奇異的,危險與吸引混合的魅力。

學校裡的主任們親自到班上來推銷養樂多了,我記得有位主任是這麼說的:「如果你的爸爸媽媽疼愛你,一定會幫你訂養樂多。」我回家把主任的話實況轉播,媽媽聽了很生氣:「這是什麼話?不訂養樂多就不疼愛小孩嗎?太過分了!」我一直提心吊膽,怕媽媽會到學校抗議,但她那時為了照顧我們已離開醫院,擔任家庭育嬰的工作,根本分身乏術。過了幾天,老師公布班上可以喝養樂多的學生,我竟然聽見自己的名字,生氣歸生氣,媽媽又把讓瘦弱的女兒健康的希望託付給養樂多了。

養樂多剛出現時是圓胖短小的玻璃瓶,把活菌喝下肚,玻璃瓶變得透明,我和同學將冰冰涼涼的瓶子貼在臉上,仍能有冰塊一樣的觸感。

清脆的,透明的,冰涼的,玻璃瓶帶給我的,永恆的童年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