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那年冬天看見海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專欄 慢生活

出版社老闆在電話線的另一頭,用一種哭腔對我說:「才一個多月,竟然就要再版了。真是太神奇了!」那是我出版第一本書的冬天。我還記得夏天裡在咖啡館與出版社簽定合約,心裡有多麼捨不得,好像賣掉了自己的孩子那樣。搭上公車,一路掉著眼淚回家。翻開國小紀念冊,發現很多同學都祝福我成為大作家,原來是自孩提時便栽種的願望,只是一直希望到 30 歲才出第一本書,覺得那時候身心狀態應該都成熟了。

然而,自從得了文學獎,陸續發表幾篇小說,便有出版社未經我同意,擅用了我的作品製作合集出版。所以,有一家出版社拿著正式合約找我談,保證會為我捍衛版權,絕不允許再有侵權事件發生,我就簽下了人生第一份合約,在合約書上寫下書名:海水正藍。

四個月之後,這本書登上了金石堂暢銷排行榜第四名,而後佔據了第一名寶座許久。那時候文壇最好奇的是,這個新人有什麼背景?有什麼後臺?出版界對於出版社如何促銷這本書,能獲得如此成功也感到好奇。對我來說,這本書的暢銷是一個奇蹟,原來,認真做自己擅長的事,就有機會被看見。我的背景就是沒有背景,我的後臺是不斷滋生的廣大讀者。我不再那麼自卑了,卻有更深的憂患──這樣的暢銷,是不可能長久的。

我的聲音並沒有因此變響亮;我的姿態和過去一樣謙卑;我的創作有了更深的自覺,我很努力地不使自己壞掉。年輕的時候,一下子擁有這麼多注目和榮寵,稍一不慎就會壞得徹底。另一方面,無情的批判與攻訐撲面而來,甚至有人在報紙副刊上開闢專欄,每週一罵,粗俗毒辣。那人用的是筆名,但我知道他或她有可能是我景仰的作家前輩甚或師長,很明顯的透露出「妳不配寫作」的訊息。

對於這樣龐大的惡意與傷害,我感覺震驚和困惑,而後我問自己,應該做什麼呢?反擊完全沒必要,別人覺得妳很糟,妳該如何爭辯?唯一能做的,就是持續不斷地寫下去,時間是最好的證明,證明自己的存在。

漸漸地我習慣了,將戰鼓當成背景音樂,跳自己想跳的舞,唱自己愛唱的歌。同時,對於那些善意的微笑與鼓勵,也更懂得珍惜。當我開始教書,常在教師休息室遇見一位老教授,雖然不是中文系老師,國學根底卻很堅實,他將我的書從頭到尾做了眉批,改正了錯字,修訂了某些用字,慎重地交給我。「再版的時候可以參考一下。」感動驚喜地雙手接下,我輕聲說:「謝謝老師,但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再版的機會。」「當然會的,一定會。」他懇切地說。我不知道他的信心從哪裡來?但我確實獲得了支撐與溫情。

那年冬天我出版了第一本書,也看見了遼闊的人生之海,海上免不了有風浪,卻也有著深邃與豐盈。●

撰文 張曼娟

摘錄自《小日子》 Feb. 2019 No.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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