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澤直人× 藤井保】創作發想來自觀察生活本質

 

創作對話 創作背後的故事總是有著汗水

撰文=曾虹琳
文字整理=許哲寧
圖片提供=學學文創志業

深澤直人× 藤井保

藤井保(圖左)
攝影家,20年來除了持續商業攝影的工作,為了回歸攝影的原點,習慣一年兩次做單獨的攝影旅行,並將累積作品集結出版。在他的電視、平面廣告作品中,有著能讓觀賞者移入情感的景色,被視為超越廣告的表現。

深澤直人(圖右)
工藝設計師,設計領域涵蓋電子精密儀器到家具、室內裝潢等,擔任世界各地品牌的設計師及顧問。主張從人的無意識行為中找到設計契機,將之命名為「Without Thought」。

張雍
攝影師,作品屢獲獎,目前在斯洛維尼亞及台北兩地持續以文字與影像進行故事收集,錄像及攝影作品在國內分別由高美館及國美館典藏。

張雍(以下簡稱張):請問為什麼這一次展覽主題的名稱定為「Medium」(媒介)?

深澤直人(以下簡稱深):因為我是個做(設計)東西的人,人跟物品之間會有一些東西存在,可能是空氣、氛圍,這些對我來講,都是媒介,所以我希望物品不只是物品,希望他所帶來的氛圍、空氣可以影響到周遭。我跟藤井先生在這個部分有很大的共通點,因為當每一次拜託藤井先生幫我拍攝作品的時候,我可以感受到他拍的並不是一個物品,而是從他的相機到這個物品之間所有的一切,可能是空氣、氛圍,這些眼睛所看不到的東西,都是他會捕捉在畫面當中的。

藤井保(以下簡稱藤):我的工作是攝影師,我把眼睛看到的,內心感受到的東西,透過我的作品去把它表現出來,這就是我的表現的方式,也是我的工作。這次展覽有我拍的照片和深澤先生的作品,這兩個東西在台灣、在這個空間相會,我想要用攝影,把深澤老師的作品,透過這個空間來去展示出來。從不同的空間(展間)、不同的空氣、氛圍,可能是您看到的,肌膚感受到的溫度,或者是從耳朵所聽到的,經由您的官感,去完成一個屬於您的個人感受。

張:針對這次的展覽,空間佈置及動線安排的概念是甚麼?

深:我們是配合每一幅照片、每一個要擺設的作品去製造符合那個作品大小的空間,所以空間是配合作品的,我想在其他不管是美術館或任何藝廊,要做到這一點是很不容易的,所以這一次,只是單純的為了展示品而去規劃空間。期待來看展的朋友,進來之後就迷路了,這樣代表展間的作品很強烈吸引住每一個人的目光,讓各位非常專心的在看。我覺得這一次最大的特色就是不用文字、話語去說明解說,而是請您去看,看完之後每一個人都會有感受,就像兩人會有共同的嘆息那樣子的感覺。

張:聽到日本人稱藤井保老師的作品為空氣寫真,大家一定很好奇,兩位合作的方式、中間合作的過程。

藤:每一次我看到深澤老師的作品,就會很確切地抓到這個作品當中的美學也好、他的想法也好,作品會跟我講話,我把聽到的、接受到的,將這個三次元立體的作品轉為平面再還給他,我們兩個就像筆友一樣,這七年來常常有書信的往來,就是名為作品的書信的往來,但沒有寫字,我們兩個的作品互相會講話,這個就是我們通信的方式,其實我們見面沒有幾次。

深:每一次我都沒有請他要怎麼樣去呈現我的作品,但是每次照片送到我的工作室來,所有同仁就會圍在桌子旁邊,屏著氣息把信封打開,作品抽出來的那一個瞬間,我都想說這是我的作品嗎,我怎麼沒有用過這樣的角度去看東西,所以每一次都是一個很大的Surprised,每一次都是很棒的感動。

藤:張雍您也是攝影師,您一定相信有些東西是勝過語言或文字的,可能是我們的攝影照片,或深澤先生所製做的任何產品,那可以用比文字語言更快的速度,用更深的深度去傳遞某些訊息,我相信我們三個都相信這樣一個不言而喻的東西存在著。我不喜歡也不會用語言去說明我的作品,因為我覺得用語言去說明任何一件作品,一就是找理由找藉口,二就是去感到很自豪很驕傲,這兩者都不是太好。但是我現在,為了要跟大家說明,這個就是我們驕傲的一件事,這是一張椅子,是深澤老師的椅子,當我從這個角度去看這個椅子的時候,我覺得看起來是一座雪山,像富士山一樣,當我們可以看到他是一個富士山的時候,才可以拍得出這個作品。

張:請問深澤老師,您怎麼看待直覺這件事。

深:我們兩人的共通點就是在做任何作品時,是沒有任何的目的,很自然的,你有第一個感覺這個東西就是這樣子做比較好的直覺,這對我們來講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們並不會,也並不容許我們的作品當中有任何刻意的成份存在。

把我們感受到的東西透過作品表現出來,我相信看到的人也跟我們有同樣的感受,只是說看到的人有沒有察覺到,自己有這樣子的一種感受,我絕對不相信說您看了這樣一個作品之後,沒有任何的感受,只是您自己有沒有去察覺到,您對這個東西有沒有某一種感受。

張:我們現在討論的內容,有一點像是美感經驗的區別,或者您對周遭環境有多敏感,兩位心思很細膩的前輩,在談他們的觀察和感受。像這樣懂得觀察的角度,在日本來說是從小就有訓練呢?還是您在生命的哪一個階段意識到對設計、對攝影開始有觀察。

深:我覺得人所講的話,人的心都是虛偽,我一聽到人講甚麼話,我都會想說這是真的嗎,從小疑心病就很重,但是我覺得人的動作、反應,這是不能騙人的,是最誠實的一面,當我開始做東西的時候,我就會想說我不要做假的東西,所以我不要有概念,概念我認為是加工過的一個自己的想法,可能裝飾過他,這不是很實際的,不是自己最原本的感覺,所以我們在做作品的時候,常常聊到這個部分,因為我們兩個人的呈現出來的東西都是最真實的,沒有加工過,沒有任何的目的,是最自然的。

我在日本非常鄉下一個叫做島根縣的地方出生長大,所以我總是覺得跟都市小孩比起來好像輸人家,有種莫名的自卑感存在,但是一直到二十幾歲到三十歲的時候,我突然接納了這樣的自己,我就是鄉下地方的小孩,那有甚麼不好嗎?我開始認同自我的Identity的時候,我覺得過去的這些,很多東西都是一體兩面的,過去自卑的點,突然變成是你的優勢,你的武器,以前小時候會覺得歐洲的雜誌感覺比較酷,可是當我去認同自己自卑的地方,或者自己的優缺點的時候,這些東西好像變的完全都不一樣了。

深:因為藤井老師他說不喜歡說自己的照片,所以就由我來說明吧。

展間有一幅我非常喜歡的藤井老師的作品之一,這是為一間手電筒公司所拍的照片,這是一個商業廣告,照理應該以手電筒為主,拍的東西應該是讓大家看得到手電筒,可是對藤井老師來講所謂的手電筒,就是在一個很浩瀚的空間當中的一盞光,所以只有一個光,這就是Maglite的廣告。

藤井老師表達他所感受到的手電筒就是像這樣子,是一個很遙遠的距離,您只能看到一點光,他為了要把這個手電筒拍出來,必須去找一個廣闊的地方,才能表現出那個渺小的光,當我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第一個感覺就是,對,手電筒不就是這樣子的一個東西嗎,這就是最現實的一個呈現方式,當我看到這張照片,我真的非常的感動,覺得真的是太了不起了,這張照片完全呈現出我想要的東西,我所知道的,跟我的想法非常接近。

藤:我覺得人是一個不斷在造物的生物,在製造非常多的東西,譬如說像一個城市也是,隨時可以看到很多大樓在蓋,我覺得我的工作是攝影師,我所做的事情就是去觀察這些人新製造出來的物品,跟他原本風景事件的關聯。

深:所以我常常看到藤井老師幫我拍的照片會覺得非常的訝異,是因為藤井老師他看所有物品的角度不一樣,也看得比我這個設計製做的人還要更仔細,所以我每一次看都覺得說,哇!這個東西真的是我做的嗎?這個東西竟然有這樣子的一種呈現方式。

張:兩位在這麼多次的合作中,製做成本是一個考量,而決定在室內外棚拍取決的主要考量是甚麼呢?

藤:當然在物理上來講在室內拍攝跟拉到外面來拍攝是截然不同的,但是有一個很大的共通點,就是每個物品都有屬於自己的光線,人也有屬於他自己的光線,或者是光芒,我們在外面景色當中,光芒、光線,可能是來自於太陽、月亮、星星,這所有的共通就是都會發光發亮,不管是在棚內還是在是外拍,其實我們看到的都是一樣,都是物品發光的樣子,重點在於,我們有沒有去看到,屬於他自己的光芒,那我想深澤老師每一件作品,都有一個他非常特殊的風景存在。

張:個人有沒有比較喜歡棚內或是實景拍攝?

藤:我比較偏好在外面拍,在外面拍攝像帶一點旅遊性質,感覺我是要出去遊玩的,但是實際上我是在工作的,那樣子拍出來的心情的東西是不一樣的。我覺得像我在拍攝深澤老師的作品的時候,我們在觀察每一個物品的過程,其實就像是一趟旅遊,如果要再講的比較玄一點,我覺得每一個物品就是一個小宇宙,所以我在拍攝每一樣的作品,不管是我在外面還是我在工作室裡面拍,對我來講都是一趟很美妙的過程。

我想要提到的是,似曾相識這件事,譬如說展間裡有一張照片,看起來就像滿月,很漂亮的滿月,我非常喜歡台灣導演候孝賢的作品,譬如說他呈現的九份風景,我覺得就跟我小時候看過的印象很類似,所以我認為,當我們在呈現作品所拿出來的東西,如果是我們曾經在某個地方看過,曾經在夢中看過的,曾經在現實生活中接觸過,那樣子有印象的東西給人的感動是不一樣的。

深:我覺得設計也一樣,像我在做這一盞燈,靈感來源就是我在法國看到有些咖啡館的燈是圓的,但是那些舊的燈可能礙於以前的技術,所以在最上面必須要有一個金屬,因為以前的燈泡,是沒有辦法讓整個燈是圓形的,因為現在技術也進步了,LED 非常的小,我有辦法把它弄成一個圓圓的一盞燈,我覺得非常符合剛剛藤井老師提到的,自己似曾相識,我覺得這盞燈就是延續了以前人想要做圓的燈但是做不出來,我把那樣子的想法放進去我的設計裡頭,這就是我設計這盞燈的背景。

張:有一部分的人認為,設計該回歸看到當地生活方式的種種,我很好奇老師對於設計和生活的關係有甚麼看法?

深:其實我跟藤井老師剛剛一直在講的,就是關於生活與設計,人在生活當中都會有共同的經驗,曾經驗過同樣的事情,只是我們自己有沒有去察覺到,我們今天體驗了甚麼,經歷了甚麼,你有沒有去發覺到這樣的東西。我們是把自己感受到的、察覺到的,把它具體化為可能是一個藝術品、一個作品或是一張照片。我們的共通點是,所有東西都是我們本身經驗過,我們只是把我們察覺到的共同經驗,把它表現呈現出來。

(完整內容請參閱《小日子》011期  平民便當)

摘錄自《小日子》 Mar.2013 No. 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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