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黛】把心遺留在忘憂的藍與綠

 

北臺灣旅人日記 基隆望幽谷

撰文=黃小黛
臺灣散文作家。著有《在大稻埕遇見東南亞香料》《大稻埕廚房》《地方回憶錄》《散步阮台南》《家族記憶》《七種民宿的旅行》等書,合著《LIMA原住民女性傳統藝術》 文章散見:islife2013.blogspot.tw
攝影=張界聰

 

遼闊的望幽谷,依山傍水,天雨中,雲霧瀰漫灰色的山岩,綠樹因水氣更濃。吸入沁著冰涼的空氣,身心一併被淘洗,靈魂也逐漸乾淨。

遼闊的望幽谷,依山傍水,天雨中,雲霧瀰漫灰色的山岩,綠樹因水氣更濃。吸入沁著冰涼的空氣,身心一併被淘洗,靈魂也逐漸乾淨。

乘著103公車,車往基隆忠一路行駛,駕駛轉著方向盤,一雙手像是要帶人前往某個境地。這個初識的城鎮,聽說是個雨都,但今日抬頭向上顧望,晴朗無比,熾熱的光從天空灑下。旅居在外,和家鄉音訊斷裂的線,如今慢慢縫補起來,於是,就像有了根的人一樣,可以靜靜凝視陌生街道與人群,心安了,可以隨著難以預知的旅程而擺盪。

在旅途中,雖然我們都知道自己想走的終站,但路途裡仍會有不同的忐忑,一顆心上上下下,耳機裡傳來〈松林的低語〉,這是兒時的歌。人是不是越過更多山嶺後,便會在靜止時,以音樂去攤開自己的荊棘。隨車一路漫行:信五路口──信七路口──就業中心──中船路──北屋新城──復興館──海門天險,這是個多麼有趣的地方啊,道路以八德之「忠」、「孝」、「仁」、「愛」、「信」、「義」為路名之首,單字加以數字命名。

路過中船路時,同行的朋友輕輕地表白,「妳知道嗎?過去住在這裡的人,都是靠這些官方機構過活。」他的臉揚向海洋上的輪船,淡淡地說:「我媽媽、舅舅,一大家子的人都靠著他們。」當年中船與港務局是養活基隆人很重要的機關,朋友的媽媽與他17歲的大姐在港務局做著打氧氣的工作,俗語叫做「打壓缸仔」。

「聽說他們是去打撈走私的東西或漁船沉沒的物件。我媽說,那時候走私被抓到,嫌犯就會把東西往海裡拋,必須由潛水夫下水打撈,當年並不是背氧氣筒,而是完全靠一條臍帶供氣管,由海岸上的人工打入氧氣,透過水管傳輸氧氣給海水下的潛水夫喘氣。她們每天早上八點都要到港務局報到等待派工,打到下午五點,哪裡有需要,就往哪裡站。這種岸邊作業是很消耗體力的,我媽說她懷孕時邊工作,有次不小心還跌到海裡去。」他停了半餉,懷愁地吐出:「如今,曾經做過這些工作的那代人,大家都死光了。」

那是一段艱辛的歲月,如今,隔世恍惚。朋友抬眼望向那面海洋,浮現了人民生存的掙扎,那段歲月的場景橫掃了童年;灰的、淺藍的,融匯成生命碎片的拼角,再回首,自身越過磨難已舒坦,而記憶如同瘀青並未褪去。

灰濛的天色,獨自一人坐在礁岩釣魚,心清如水,海洋淹沒了思潮。

灰濛的天色,獨自一人坐在礁岩釣魚,心清如水,海洋淹沒了思潮。

經過海大──碧砂漁港,我們在八斗子下了車,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向遠遠山嶺線,「那是我想帶妳去的地方。」立在北寧路與八斗街交叉路口的福清宮直線望去,綠林在山丘上矗立。循著丘陵道步行,朗朗天際,日照遍野,走過緩緩坡道,他站在望幽谷的入口65高地一處白柵欄前,眼色直勾前方,沉默無聲,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

站在他身旁,太陽掛得很高,近鄰是高聳垂直落下的曲折白色長階梯,拾級而下,眼前開闊的綠色峽谷起伏有致,數叢野百合散在綠峽谷中,循石階慢行,兩側平坦翠綠草坡,藏匿小白花輕輕蕩漾。

微風吹來,拂去都會塵埃,清涼的空氣洗滌了人間閒言閒語,靜靜地坐在大草地上,不隨社群走去,不妥協的人生一路相隨,與人擦身而過,不隨波逐流。綠草在風中碰撞的低吟融在耳際,海洋近如眼前,翠綠谷地圍繞稜線步道,沿岸峭壁,是凹谷之處,兩側山景,目光之前是海色,居於此,除了自然的襲入,再也沒什麼能佔據心裡了。

我們總是染了滿身的塵埃,再嚷著要斷食清靜自己,浮沉之中少有人能保全自身而不染,茫茫人海之中,歲月的擺渡令我們染上一層層的顏色,不同階級的臉色也映入胸膛上難以拭去,所以,當我們踏上自然的旅程,便可能因為一朵花的盛開,內心湧出滿懷的欣喜與感動,因為,我們已經知道生存的艱辛與心的磨難,才能發自內心歡喜讚嘆。

(完整內容請參閱《小日子》051期 城市街角 移動攤車夢想提案)

摘錄自《小日子》 Jul. 2016 No.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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