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我是手╳紅林】創作是在對付自己,必須先傾聽心底的聲音。

 

聊聊天

文 吳亭諺
攝 韓承燁

問:兩位是怎麼認識的?一開始對彼此的印象是什麼?

紅:應該是在第一屆的草率季。那時候我們攤子剛好在對面,雖然之前就有在一些店家、展覽或是臉書看過她的創作,但第一次見到彼此就是在那裡。她的作品很帥,看到小禎本人反而覺得有種反差感,因為我對她的印象就是飄來飄去的,動作很悠哉、慢慢的,跟我一樣。

禎:哈哈我也覺得。我對紅林作品的印象是線條簡單,看起來很隨興,很像隨筆畫出來的,但這樣才是最不容易的。

去年第一次去臺中「佔空間」展覽的時候,我們一群參展者一起住在樓上,剛好當時她正在工作,我們就在後面看她用電腦。她把每個元素畫下來、掃描、放進去調整,拼湊成最後的畫面。我幻想中插畫家的工作,是用一張紙把所有東西畫出來,然後交那張紙出去就好。可是那時候才發現,原來這不是能一次完成的東西,複雜度很高。

紅:那你呢?寫字應該是要一氣呵成吧?

禎:對,我會一次寫好幾款在宣紙上,然後拍照傳給業主,比較不會分開完成。

問:兩位開始創作的契機?

紅:其實我之前沒學過畫畫,大學時因為參加吉他社,每天都在辦演唱會、集訓,也常跟朋友去像簡單生活節這種大型活動玩,覺得很開心,所以最初出國時,念的主要是展演管理跟規劃,副修才是插畫。沒想到在那,因為身邊的人很多是做藝術、玩創作的,發現這個環節也很好玩,那時候帶我的教授建議我多去接觸一些展覽。

回國之後我在藝廊工作過,也曾參與「打開當代藝術工作站」的專案,做兒童藝術課程規劃,邀請不同領域的藝術家去講課,那是一個蠻特殊的經歷。相較於傳統兒童藝術教育,這些藝術家更著重於感知,讓小孩去發揮自己的創意能量,我也從中發現關於創作最單純、原始的一面。那時候每天都可以接觸到不同的素材,可能是文字、圖像、繪畫等不同形式,也會嘗試將各種不同媒材結合。

雖然從小就愛畫畫,但那年之後,我才開始想以繪畫做為工作,覺得那可以是我跟世界最直接的溝通方式。從接觸插畫、藝術的過程中我遇到許多轉折,每到了一個地方,就有一個新的發現,變成我創作的來源。

禎:我是因為小時候字太醜,爸媽找了位書法老師教我。雖然被逼著學,可還是寫不好,我寫不了他們要的那些字體,到現在他們仍然疑惑為什麼我可以靠寫字創作。

大學時念了傳播,開始對攝影有興趣,後來透過老師介紹,擔任起北美館的委外攝影。只要有活動,我就會跟著藝術家,從布展側寫、拍藝術家肖像、作品到展場、記者會、開幕紀錄等。那兩年是我第一次從頭到尾,這麼密集地接觸展覽流程,我會聽到藝術家、學者們,從各種角度介紹展覽,能夠了解的比一般人更透徹,每次上班都覺得很興奮、很好玩。

第一次參加展覽,是「視覺藝術中心」的攝影新人獎聯展。我把四幅裱框好的作品,用田字型放在牆壁上,但看了一下覺得每個人都是用差不多的方式呈現,只是擺橫的或直的,感覺有點無聊,想要做點什麼。於是我從家裡帶了水彩筆跟廣告顏料,在四張照片中間的十字寫字,那是我第一次在展場表現和文字有關的嘗試。沒想到開幕後,有許多人來問我:「這是妳自己寫的字嗎?不錯,很有特色,可以發展。」

我從小到大都有寫日記的習慣,即便到現在,每每閱讀這些日記裡的文字,還是會想到當初的心情,雖然原本是寫給自己,但現在回過頭來看也很有意思,所以有時候展覽會節錄出來用。

問:兩位的作品個人風格都很強烈,創作時有想特別傳達的想法嗎?

紅:現在資訊量爆炸,大家很容易覺得自己看到什麼就是什麼,或是直接投射、腦補,但有時候表層跟真實的意義完全不同。所以我想要用更簡單的東西,有點像「投直球」的方式,帶給大家一些想法或想像。

像之前「是笨蛋吧」的展覽裡,有三個圓形堆疊在一起的圖案,乍看好像是三顆橘子,其實我畫的是橘子、梨子跟石頭。我喜歡在作品裡投入一些疑問,讓大家可以再多想一層。但不會特別想傳達什麼,人們看了之後會產生一些新的想法,這樣對我來說就已經夠了,我把作品做完,剩下就靠大家去感受。

禎:對,這也是我覺得好玩又很矛盾的地方。我把影像呈現出來,看到的人會幻想我在想什麼,如果我又把文字寫在影像旁,大家會覺得我好像用文字引導他們想的方向,可是其實文字和影像都會誤導人,所以我把它們放在一起,就是一種雙重誤導。你會覺得我好像要告訴你什麼,但其實你以為的,並不是我真的想的。

對我來說,文字只要寫出來就會被人誤解。因為連我都不是真的完全了解自己,憑什麼要別人了解我,他們應該了解的是自己,不是別人。文字寫出來,就是一個公共財,他們心裡是怎麼想,我完全沒辦法控制,也沒打算要控制。這件事情讓我蠻享受的,希望大家可以緩慢地思考關於自己的事情。

問:兩位也做了很多不同於紙上的合作與展覽,是怎麼開始的呢?

禎:其實對我來說,這件事情一直都在發生中,就跟紅林講的一樣,文字、影像,都只是形式而已。和不同品牌、物件合作,在我看來都是同樣一件事,只是最後產出在不同東西上面。有些人覺得我們做太多,對於創作最好專注在同一個面向上,但其實我不覺得自己做了很多事,因為本質是一樣的。

像我從剛開始創作到現在,每年的作品、想寫的東西、辦的展覽都不一樣,而每天寫字,字體也都會不斷地變,但我很享受這樣的變化,因為改變了,就會知道自己還在繼續往前走。

上次華文朗讀節找我合作,背景設定為法國文革時期,一開始他們給了我日本詩人四方田犬彥的《革命青春》,看看能否帶來什麼靈感。後來我跟策展人Frank 說,華文朗讀節和革命,對我來說就是一個發聲的平臺,所以後來我在浪板上寫了:「何須認同何謂正常」、「當一個正常人一點也不重要」⋯⋯,這些是平常累積在筆記上的句子,我想用文字告訴大家我的想法,若在看了之後,會回頭反思,對我來說就是一種閱讀帶來的革命。

紅:的確,我覺得創作就是記錄當下,只是用不同東西呈現。我也一直在換媒材,從噴漆換炭筆、鉛筆,再換水彩,有時候是用手指沾壓克力去畫,有時候又純粹只有文字產出。那都只是過程,記錄下我那段期間跟哪一個人合作,所產生的詮釋跟看到的世界。

我一開始的作品用了很多噴漆,是因為有次去美術社,老闆說有一間汽車烤漆廠倒了,正在大出清,一罐只要30 塊,我想說:天啊一定要買回來試試看,一試才發現汽車烤漆很特殊,不管噴在哪裡都有一種金屬的亮光,所以後來就用這個媒材做了第一場展覽,叫做「You Are Diamond」。

蠻多創作靈感是來自於音樂,反而不是畫畫本身。音樂帶來很多感觸,但我沒有辦法創作音樂,也不太會彈吉他、唱歌,不過我可以在感覺音樂之後,將之做成創作。

當然每個階段都不太一樣,有時是攝影,有時則是文字讓我有創作的欲望,仔細地廣泛感受之後,用色彩、線條或是筆觸傳達。所以我的創作不一定要在紙上,它可以出現在各式各樣的東西上面。像前陣子和大學同學,現在是服裝設計師的y1,hsuan 合作,把學校人多、又常下雨的意象畫成圖,做成印花布,再由她做成服飾,這也是一種累積而來的創作。它是在相遇之後,才開始醞釀、發酵的表現。如果在這過程中,可以創作出不同於我在紙上的脈絡那就更好。

(完整內容請參閱《小日子》081期用氣味捕捉生活 我的香氛日常)

文 吳亭諺
攝 韓承燁

摘錄自《小日子》 Jan. 2019 No.81

購買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