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他舉起貝斯 奮力擋住站在門口的死神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著有《耳朵借我》等四本散文輯,編過幾冊書,拿過幾座廣播金鐘獎。有人稱他是「臺灣首席文青」, 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專欄 搖滾事

 

2018 年初,Tizzy Bac 樂團貝斯手許哲毓癌症病逝,時年39 歲。九個月後,他們終於完成專輯《知人》,成全了哲毓留下最後的樂音。

 

2014 年,Tizzy Bac 宣布休團,主要是團員積怨太久太多,乾脆分開冷靜一陣。休團期間,主唱惠婷單飛出片,哲毓投入法蘭黛樂團,鼓手前源去了美國進修,還當了爸爸。後來,三人嘗試重修舊好。哲毓在臉書寫道:「前源回國後一陣子,我們三人開始聯絡……在緩慢地多次接觸後,我們開始重新像一般的人一樣相處。」幾經曲折,他們終於約好2016 年3 月重新一起練團,沒想到就在約定的日子前一週,哲毓診出癌症,情況凶險,馬上是一連串辛苦的治療,他甚至懷疑有沒有機會再拿起樂器……。

 

突如其來的災厄之下,原本那些糾纏的心結,天大地大的野心,一下子顯得無足輕重了。他們三人重新變成了朋友,在哲毓人生最後兩年,有了一段最親密的時光。

 

直到最後,那次約好的練團,都沒有能夠實現。但哲毓畢竟還是拿起貝斯,錄完了八首歌:惠婷把寫好的歌傳給大家,再到哲毓家討論編曲和段落設計,之後各自試錄自己的部分。十幾年的夥伴,儘管吵過架翻過臉,奏起音樂馬上就知道彼此的呼吸都還在同一個頻段。哲毓一旦進入工作狀態,儘管身體狀況時好時壞,錄音交件卻都始終很有效率。惠婷說:他們之前的編曲都是練團現場jam 出來的,直覺對了就對了,這次換了工作方式,精神還是連貫的。

 

 有四首歌,哲毓來不及錄,他們也都很清楚,不可能找人代彈,於是在編曲上嘗試了以往少見的風格。其中一首是悒鬱的〈深海怪物〉,鋼琴和弦樂鋪陳,搭上福音詩歌層層疊疊的合唱。惠婷說,那是哲毓剛逝世的時候寫的,她非常悲傷,又覺得自己很醜陋,像是深海海床上那些形狀怪異的魚,只能在光線透不進的幾千米水壓下存活:

當光線再也透不進 / 我也習慣了從此不再張開眼睛
每當殘留記憶來襲 / 曾有的美好會刺痛我發著光
我是深海的魚 / 已扭曲了自己
只敢在深海裡哭泣 / 才能隱藏淚滴

 

我問她:悲傷我懂,但為什麼覺得自己醜陋呢?惠婷沉吟片刻,說:可能是罪惡感吧。想到當初要是多做點什麼、或不要做什麼,事情是不是就會不一樣了?逝者已矣,許多問題永遠得不到答案,這就是生者必須承擔的重量吧。

 

前源說:哲毓給了他兩年時間慢慢做好心理準備,於是當最壞的事情發生,他並沒有被哀傷擊倒。心裡最在乎的,是怎樣在這個情況下完成一張對得起自己的作品,不能把故友留下的聲音搞砸了。哲毓不在了,所有判斷必須由留下的兩人概括承擔,反覆爭執,再慢慢找到共識。這樣的「強迫成長」,倒是始料未及的學習。

 

哲毓錄的最後一首歌是〈失速人生〉,後來放在專輯最末收尾:

不如就趁今晚 / 有皎潔月光
往等著我的末日 / 頭也不回 / 直線地狂奔
最深的黑夜中 / 淚光多閃亮
往專屬我的末日 / 頭也不回 / 拼命地狂奔

 

哲毓在人生倒數第三天錄完這首歌的貝斯。因為生病,整張專輯的貝斯都是在他家錄的,前源經常在場協助錄音。他說:到最後,哲毓已無力把貝斯搬到身前,他得先把弦調好,把琴擺到哲毓手裡,墊上墊子,喬好位置,纔能開彈。每錄二、三十分鐘,就得休息二十分鐘。

 

那天,哲毓錄到一個段落,非常疲倦。前源問他:今天就錄到這好不好?後面的下次繼續?哲毓無力說話,只搖搖頭。所以,是要今天繼續錄嗎?他點點頭。於是他們稍事休息,重新開工,終於把這首歌錄完了。哲毓心情很好,和太太說想吃牛排──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胃口,太太趕緊出門買了高級和牛回來。前源和哲毓告別,說:下星期再來,我們錄下一首!才回到家沒多久,他就接到訊息:哲毓陷入昏迷。但在那之前,他已經開心地吃掉整塊牛排。哲毓再也沒有醒來。

 

你聽這首歌,貝斯轟響如奔雷,絕不似垂死之人。那是他以最後的意志力狠狠擋住站在門口的死神,拚了命留給這個世界的禮物,很臭屁,很美。●

撰文 馬世芳

摘錄自《小日子》 Dec. 2018 No.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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