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來聽黃韻玲:老得剛剛好,正是最美的時刻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最近作品是散文輯《耳朵借我》和《歌物件》。好些人稱他是「臺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黃韻玲《初熟之物》專輯封面,原圖由畫家優席夫繪製。

黃韻玲《初熟之物》專輯封面,原圖由畫家優席夫繪製。

 

黃韻玲,圈子裡後輩總叫她「小玲老師」,畢竟年輕人多半是因為她在選秀節目當評審才認識她的。雖然「老師」稱號氾濫得早就貶值,憑她一身功夫,黃韻玲是確實擔得起「老師」敬稱的:14歲參加金韻獎,1986年出版第一張專輯,黃韻玲的音樂生涯,從校園民歌時代到滾石、飛碟全盛期,歷經唱片工業盛極而衰、網路取代實體、兩岸娛樂工業規模消長⋯⋯,幾世幾劫之後,這位「音樂精靈」仍一本初衷,十指在琴鍵上翻飛,繼續變化出一首首令人歎為觀止的旋律。

黃韻玲長我七歲,算起來也該叫她一聲「老師」,但我還是習慣逕呼「小玲」,這倒不是托大:在我心目中,她永遠是那個不忘玩心、以天真眼神張望世界的天才少女。給她一支麥克風、一架鍵盤,她就會給你一整個繁星滿天、花團錦簇的新世界。

我曾說過:在我心目中,小玲才是臺灣流行樂壇的國寶,對,大師級的。不必羨慕人家美國有Carole King,我們有小玲。可惜可恨,臺北畢竟不是紐約。小玲這些年為音樂吃了太多苦頭,卻不曾消磨她驚人的創意和才華。她晚近的幾張專輯,不妨稱之為「21世紀黃韻玲」:2010的《美好歲月》、2012的《永恆。承諾》、2015新鮮出爐的《初熟之物》,都是她出道以來最好、最成熟的傑作。然而這幾張獨立發行的專輯,恪於有限的資源,都沒怎麼做宣傳,許多人就這麼錯過了,實在太可惜。

2015年初冬,黃韻玲出版新專輯《初熟之物》,這年她51歲。小玲說她總覺得根本沒準備好,怎麼就已經半百年紀了。然而我卻覺得,她老得剛剛好:才華、歷練、火侯都到位了,聲嗓也對了,更不用說,模樣也出落得愈來愈美了。

《初熟之物》見證了她「徒手攀高攻頂」的驚人能耐:許多歌早在五年前便寫好,醞釀良久,纔終於找到了合適的安排。小玲這次拓寬領地、深入異境、完全為自己負責,把流行樂慣於取悅聽眾的「配方」扔到一邊。她先不管聽眾跟不跟得上,作曲常常不依著慣行的主歌副歌過門之類固定結構,到處冒出驚喜的段落,卻又一氣呵成、天衣無縫。

前兩張專輯動用的大編制管弦樂、華麗繁複的編曲,在《初熟之物》回歸到極簡的基本樂團編制,整張專輯只有一首歌出現了一把大提琴,有些歌則用了電氣氤氳的合成器,其他全部音樂都是用鋼琴、鍵盤、貝斯、鼓和吉他搞定,然而整張專輯一點兒都不顯得侷促。當然,共同製作、編曲的老搭檔鍾興民功不可沒;小玲說,他倆這次的合作算不上平順,鍾興民給她很大的壓力,彼此經常意見相左、爭執不下。但再怎麼賭氣,畢竟都是為了音樂。高手過招,最後端出來的作品,誰聽了都還是會服氣的。

至於人聲,我得說,小玲出道以來從來都不是以歌喉見長的藝人,但是她愈唱愈好,在這張專輯我聽到了極其動人的歌聲:你聽得出,這是一個碎過心、受過傷、跋涉過低潮與幽谷,又終於走了出來的,蘊含著溫柔與信心的聲音。比如這首電風琴與電吉他均彈得銷魂的「飄流」:

看過的聽到的唱過的忘不掉的 / 還能再有什麼永恆
美麗的醜陋的現實的幻滅的 / 盡情狂歡擁抱著悲傷
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在尚未降下雨水的花園
摘下一棵謊言的花 / 終究要各自承擔⋯⋯
到最後我終於親手將貪婪腐敗 / 推到至高處 / 縱身一躍 / 粉身碎骨⋯⋯

小玲說:過去這兩年,於公於私,都是她生命中的低谷,好不容易走出來。進入中年,不能不面對失落、分別與遺憾,很多功課,或早或晚,都只有自己能夠承擔。但也幸好,生命中總有願意包容、願意照顧她的人,當然,還有信仰的寄託──「初熟之物」 語出聖經,本意就是給上帝的奉獻。

對我來說,專輯中最「意外」的作品,是向陽詩譜成的「草根」。話說早在1994年,黃韻玲就譜過向陽的「大雪」。與當年那群飽讀現代詩的「民歌手」哥哥姐姐相比,黃韻玲的作品大抵是比較「少女」、比較調皮、比較不帶「文青味兒」的,那首歌卻是例外。向陽另一首詩作「菊嘆」,則早在1983年便由李泰祥譜曲、齊豫演唱,成為臺灣樂史「以歌入詩」路線難以攀越的顛峰。

事隔多年,小玲又以向陽的「草根」入歌,展現了迥然不同的音樂風景,合成器鋪出沉重綿延的底色,她吟詠的歌聲則彷彿「大地之母」的堅實,那密度極高的語言,就這樣徐徐融入了音樂:

只要晚露在闃闇中降臨 / 我便默默伸出觸鬚
覓尋泥土 從事另一次紮根 / 艱苦而愉悅的旅行
如你再度來到 / 脣角捺著一撇諷嘲
我歉然還你媚綠的微笑⋯⋯

聽完不禁感嘆:到了2015,「以詩入歌」仍然大有可為。這幾天,我仔仔細細聽了十來遍《初熟之物》,仍然驚奇、嘆服。我甚至願意說:這個慣於囫圇吞下粗劣仿品的時代,簡直配不上小玲那些精彩細膩、內力深厚的好歌。

再說一次:在我心目中,黃韻玲是臺灣流行音樂史稱得上「大師級」的音樂人。而她最最經典、爐火純青的顛峰,或許就是此刻──《初熟之物》可以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