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氣味

 

撰文.攝影=蔡珠兒

作家。南投人,天秤座,住在香港,年紀不輕,作品不多,嗜好不少,日子不閑;每天忙著養花,種菜,烹煮,看雲,讀書,走路,練手藝。

 

茉莉花

左躲右閃,終究逃不掉,夏天虎著臉,踏著大步來了,啪啦啪啦,暴雨傾盆澆下,粗豪潑辣,和酥潤綿軟,貓一般躡腳碎步的春雨,完全兩回事。我討厭夏天,又要開始發愁。菜田淹了,芽葉爛了,書頁捲了,頭髮毛了,乾果蔫了,木門霉了,屋裡泛著潮味,灰撲撲,沉甸甸。太陽倒是出來了,可是陽光尾鉤帶刺,會螫人,濕辣辣的,怎也曬不乾。然而我勸自己,夏天也有好處,花樹盛了,瓜果肥了,食材多了,氣味濃了。雨水和溫度像燜鍋,滋沃蒸發出氣息,車廂,雲朵,海浪,機場,月光,氣態分子破殼湧出,萬物驟然都有體味。

有的更強烈。新剪的草地,鮮翠洶洶而來,綠氣滔滔灌進肺裡,我大口猛嗅,歡喜得像頭羊。菜田的土味也不同,春天有股生腥氣,入夏轉為淡淡的熟豆香,色澤也深沉油亮了。當然還有花,感時應物,為了生命為了繁衍或者什麼也不為,花就是開了。初夏多白花,如綾如緞如紗,梔子、茉莉、素馨、玉蘭、馬茶、晚香玉,還有初開素白,後轉乳黃的忍冬花。

奇怪,白花喜歡夜色,總在晚上舒放吐香,清洌馨馥,濡染瀰漫,甜香沁入腦門,激發出醺然的歡愉感,黏膩濕滯的身心,頓時得到救贖補償。

夏日特有的幸福,當然少不得食物。旬物新美,滿目清碧,南貨店有江浙來的蘆蒿、水芹、薺菜、春筍,馬蘭頭和鮮蠶豆。蘆蒿是水草的嫩梗,有菊花清香,和細切的豆干絲清炒,白綠相映,芳甘爽口。江南春筍黑褐多毛,如粗臂膀,剝開來是一節節的竹竿,看來硬韌可疑,煮來卻甜滋生脆,而且香氣濃足,春筍百頁結紅燒肉,軟脆香腴兼美,誰都愛吃。菜市有初摘的蒜苔、莧菜、四季豆,新肥的絲瓜、刺瓜、佛手瓜。台灣當令的黑鯧、飛魚、小卷、鰹魚,我買不到,好在香港有俗名波鱲的赤鱲,柔膩的黃腳鱲,細白蒜瓣肉的沙鮻,以及肥甜的白蜆花蛤。隨手拈來,怎麼搭怎麼好,譬如昨天做的絲瓜炒花蛤,緋紅淡綠,雙甜合璧,揮汗恣意嘗鮮,暢快極了。

(完整內容請參閱《小日子》026期  書店主人的私生活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