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梓潔】波卡拉往事

劉梓潔

寫小說,寫劇本,不寫的時候都在旅行,以一人儉遊方式闖蕩了許多地方。現居臺中,努力把日子過得像在旅途上,那般自由。


專欄 一人旅

 

幾乎所有到尼泊爾山區健行的人,都要先在波卡拉停留。行前看了照片,寧靜的費娃湖伴著神聖的魚尾峰,追尋靈性與淨化的背包客們絡繹於街,應該是個平和喜樂的天堂,我無限期待。

 

然而,一下巴士,漫天開價的,死纏不休的掮客即讓美好想像慢慢如泡沫般消逝。接著,大雨落下,原本的熱情瞬間熄滅。整座山城白霧茫茫,背著大背包的我狼狽不堪,要攔個計程車都是苦行,講價不成還會被用方言醮一番。然而,在這旅行修羅場中,我竟然隱隱約約看到了一道光,它也許由更遙遠的山頂降下,而我正好接收到了。那是一道人性之光,會展現在尼泊爾人的笑顏上,簡單說,經過了幾天試煉,我學會了看面相。

 

因此,要找登山嚮導,不必聽嘴粲蓮花的掮客們推銷,就看他是否有副真誠的笑容與眼神。我和同伴走過一家又一家代辦社,我在門口站定,往內探頭感應,「不行,有奸相。」「嗯,是假笑,不行。」我們便又往前走。找餐廳,買紀念品,換匯,全靠我的面相偵測器,得到了舒服的經驗。

 

然而,百密有一疏。我們要換旅館那天,我看到一位憨厚大叔在自家民宿門口笑得樸拙,認定沒問題。當帶著行囊抵達,出來接待我們的老闆長得好像跟剛剛那位大叔有點像,又有點不像,感覺精明了幾分。「那是我哥。」老闆說。果然,一進房間,原本說好的陽臺沒了,暖氣也沒了,想要得再加錢。我們氣急,找來在門口攬客的哥哥對質,當然,他們是一條船的。雖然氣不過,但實在太累了,也只能忍下,彼此笑道,以後就稱這家民宿為「兄弟大飯店」好了。

 

一路我們幫遇到的人們取了各種代號:在民宿陽臺吃白飯配泡菜,一臉冷淡的韓國背包客是「泡菜男」,賣著各種手工紙與月曆,個頭矮小而溫柔優雅的老闆是「善良紙店老闆」,最後幫我們辦好入山手續的父子檔旅行社是「好人父子」。

 

好人父子旅行社的對面,是一家兩層樓的義大利餐廳,就在費娃湖的碼頭旁。我們原本在細雨中划船,划至湖中央時變成暴雨,趕緊披上雨衣之外,還拿起勺子幫忙把獨木舟上的雨水往外舀。彷彿抵達波卡拉以來,沒有一刻是舒適的。上岸後,倉皇奔跑至這家餐廳躲雨。隔著露臺,我看到好人父子的笑臉,煩躁疲累的心緒又慢慢被撫平。

 

下山後,我們照著旅遊指南找到實惠的喀什米爾圍巾店。老闆人帥又謙和,明碼定價,讓人安心。摸著絲滑柔涼的高質感圍巾,似能完全阻擋店外的粗暴嘈雜。雖然有這些善良的靈光陪伴,但因整座城的觀光生態還是過於混亂,我很少想起波卡拉。

 

幾年之後,在臺北捷運的無差別殺人事件新聞中,看到了其中一名受害者的照片:他在波卡拉與圍巾店老闆合影。新聞中說,他熱愛生命,熱愛自助旅行。我看著照片中老闆淡淡的微笑,這枚微笑,是我和這名陌生無辜死者的共同記憶。或許還有各種等級喀什米爾的觸感,以及波卡拉的山嵐與奸商。這些回憶,也許他在捷運車廂的血泊中倒下時,都曾快速跑過一遍。

 

我想起了波卡拉那些善良的面孔。機遇盤根錯節,會遇上何人何事是如此不可預期。所有的緣分與善意都不是偶然,我會永遠記住波卡拉人們真誠的眼神與笑容。●

撰文=劉梓潔

摘錄自《小日子》 May 2017 No.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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