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梓潔】雨崩,未知的旅程

劉梓潔

寫小說,寫劇本,不寫的時候都在旅行,以一人儉遊方式闖蕩了許多地方。現居臺中,努力把日子過得像在旅途上,那般自由。


 

專欄   一人旅

 

「我那個媳婦兒英文特別好,我們去年在紐西蘭流浪了好幾個月,早上我在小屋裡煎個荷包蛋,房東竟然出來罵人,他媽的老外,我說好那我拿到院子煎可以吧,就在外面生了火⋯⋯」這個叫蒼鷹的嚮導,不斷從桌下拿出一個大塑膠瓶,倒出透明的白酒來喝。他給我喝的是茶,雲南普洱。我要問他最快離開麗江的方法,他倒跟我說了好多世界各地的流浪。

 

這是三年前的春節連假,我在小年夜抵達麗江。原以為對雲南已經熟門熟路,不需計畫,沒料春節期間所有巴士停開,要離開麗江,只有報名旅遊團,搭遊覽車。哈拉半天,蒼鷹的團並沒開成,我速戰速決,走進張燈結綵的一般旅行社,報名了最陽春的行程,總算離開喧鬧的麗江古城。

 

由麗江到香格里拉,旅遊團般地下車尿尿吃飯買藥,多付50塊錢人民幣,就能換到安靜的單人房。但這不是我的目的地,隔天團體遊結束,我就要脫隊,往梅里雪山去。由香格里拉往梅里,又是另一趟未知旅程。五小時車程的巴士上,二、三十個素昧平生的旅行者,已經在互相調頻。最後,我與另外七名散客結成一隊,說好一起合宿共食包車上山。

 

第一晚,在飛來寺的青年旅館住下,連吃什麼都是未知。兩個大男生說要吃火鍋,一個大姐說想睡覺,一個小妹說吃泡麵,一個熟女過午不食,另一對情侶自己覓食去了。我帶了燕麥沖泡包,只要有熱水就行,旅館主人拿鋁盆到屋外鏟冰,幫我燒了水。火鍋約不成,兩個男生也吃起泡麵。

 

隔天,搭車到登山口之後,便是兄弟爬山各自努力了。山中無訊號,連到了哪家山屋會合都沒說好。我的登山鞋太久沒穿,皮革硬掉了,下坡時簡直抓著小腳趾往鐵板踢,一個人在後面默默走著。而過隘口時,突然手機叮咚了兩聲,是一大男生傳來:到旅行者之家。

 

天黑之前,終於又重新成隊,這次只剩下五人了。另外三人腳程快,已自己搞定。隔天,我們往雨崩(註)的冰川去,仍是各走各的。毫無壓力,全靠緣分,中間遇上了志同道合的人,就隨另一幫人去。我既把自己拋向未知,便無所畏懼,在這三千多公尺的山區。但當然,我知道每隔一段路就會有藏族民家,所以有恃無恐。

 

殊不知,下山路上,不知怎的,我真的走到前後無人了。我以為自己走太快,便坐在路邊,卸下背包,脫下鞋子等候,然而只是越等越冷,後面並沒有人跟上。那麼,只有奮力往前衝,去追上人了。我還有一個選擇,這可能會是這趟未知旅行的高潮:坐越野機車下山。

 

我的司機是個藏族小弟,越野機車要在寬約50公分,且充滿坑洞與樹根的山徑上坡,小弟要我抱緊他,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把腳放下,「因為你腳著地,我車子又在加速,你腳會斷。」這合理,我謹記在心。

 

我感覺把自己放上一個賭桌,全數梭哈。害怕嗎?一邊是搖晃顛簸的肉包鐵,另一邊是山崖,我只好頻頻轉頭,看著神聖的、永恆的梅里雪山,白色山頭巨大神祕,在不斷加速的油門聲中,我想像自己已經與它融合為一。

 

到了登山口,仍未見到原本同隊的人,怎麼下山呢?我不動聲色繼續尋找慈眉善目的獨行者們。這時,我又接到那大男生的簡訊:我與另一群人從另一頭下山了,再會。●

 

 

註:意指雨崩村,是位於雲南梅里雪山境內的一個村莊。

摘錄自《小日子》 Mar.2017 No.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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