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日日夜夜,歲月過去,走盡千萬里──台灣樂迷不妨溫習的歌(之八)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最近作品是散文輯《耳朵借我》和《歌物件》。好些人稱他是「台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天堂》(1991) 歌者:鄭怡/歌曲:天堂/詞曲:鄭華娟

《天堂》(1991) 歌者:鄭怡/歌曲:天堂/詞曲:鄭華娟

事隔十三年,趙詠華出版新專輯《簡單的幸福》,來我的廣播節目受訪。正式錄音之前,麥克風還沒打開,她問我:你最喜歡新專輯哪首歌?我毫不猶豫地說:「天堂」,唱得真真好。她微笑,彷彿自己也明白。

「天堂」初次問世是1991年,原唱人是鄭怡,那是她最後一張全部收錄新歌的個人專輯,那年鄭怡三十歲。1993年,她錄完向羅大佑、梁弘志、小蟲致敬的《大師之旅》系列專輯,就此告別歌壇──唉,那麼好的嗓子,那麼早就退休了。但換個角度想,幸好,她畢竟留下了這些了不起的歌。

「天堂」的詞曲作者是鄭華娟,時年二十八歲。這位冰雪聰明的才女,實在是老天爺送給台灣樂壇的瑰寶:潘越雲「謝謝你曾經愛我」、「情字這條路」,張艾嘉「飛向異鄉的七四七」,陳淑樺「聰明糊塗心」,張清芳「Men’s Talk」、「加州的陽光」,優客李林「少年遊」,萬芳「孩子 氣」……,信手拈來,都足以讓同行嫉妒、汗 顏。這首美極了的「天堂」,是她為鄭怡量身打造。至於編曲,不是別人,正是睥睨台灣流行樂史的首席編曲家:陳志遠。

最近讀到國外專業作曲人探討歷來暢銷曲的不敗配方,提及歌曲結構,結論是:前奏不宜超過十五秒,最好介於十到十三秒之間。至於歌曲最強的「記憶點」,也就是「副歌」,最好在四十五秒以內出現,不宜拖拖 拉拉、鋪陳過多。近年頗有一派說法,主張數位音樂革命以來,既然滑鼠游標和手機選單取代了唱機的選曲按鈕,切歌、選歌變得極其便利,聽眾的耐性也愈來愈薄,於是歌曲前奏乃愈做愈短,務求儘快切入重點,以免急躁的聽眾等不到精采段落就伸指狂按「下一首」。殊不知經過歸納研究,幾十年來的金曲配方竟然相去不遠:大多數暢銷曲的前奏都不超過十五秒──搞了半天,聽眾竟向來是缺乏耐心的。

作為「老神」級的編曲家,陳志遠不會不知道這些。然而他編這首歌,光是那緩緩導入的長段鋼琴前奏,就用掉了足足四十秒。或許,這「靜水流深」的鋪排,恰可以反過來解釋成他的霸氣和自信?

鄭怡悠然開唱,字字句句穿透你的心口:

嘿,親愛的,不是我不想留在你身旁
我以為天堂總是在遠方
嘿,親愛的,坦白說我的過去
有幾分很像你
一樣在尋覓

然後,立刻轉入拔高的副歌,宛轉淒美,催人淚下:

只是日日夜夜,歲月過去 / 走盡千萬里
我也曾嚮往,也曾徬徨 / 夢想的路上
哦!日日夜夜輕輕嘆息,只想告訴你
沒有愛情的地方,沒有天堂

陳志遠深諳「節制」的美德。到這裡,伴奏的仍只有鋼琴與和聲。接下來是一段深情的口白──抒情歌的念白,一不小心便會矯情得無可救藥。然而,鄭怡這段話,說得情意真摯,穠纖合度:

「年輕的日子裡,我走了好長好長的路,只為了想去找屬於我夢想中的天堂──如果真的有那樣的地方,我想應該是一雙渴望你的眼睛、一雙熱情等待你的臂膀、還有一盞溫暖的燈,那就是天堂。」

副歌又起,貝斯進來了,和聲更激昂,整首歌慢慢加溫。然而陳志遠並不急著「抖包袱」:他不慌不忙,一段鋼琴引渡到間奏,和聲唱著,弦樂揚起,我們一顆心被提起來,懸在那兒,已經三分半鐘,打擊樂器纔終於浩浩敲響。鄭怡唱到最後一遍副歌,迅即攀至最末的大高潮,迅即復歸平靜,眾聲齊收,惟她靜定念道:「沒有你的地方,就沒有天堂」。

攀高、登頂、降落,峰迴路轉,一切都在一分鐘之內完成,不愧大師手筆。

趙詠華說:她決定重新詮釋這首歌之前,還特地問了鄭華娟。華娟對她說:以你現在的年紀和經歷,唱「天堂」一定很好聽。然而,陳志遠編曲的經典版高懸在那兒,重新編曲的壓力,誰扛得住?

屠穎接下了這樁艱難的任務,並且不辱使命:他把原本對比鮮明的油彩暈染開來,化成水彩,雍容而大氣。「走盡千萬里」在青年時唱起,是激切,是飢渴。在趙詠華這裡,血痕淚痕都淡了,曾經徹骨的疼痛都結 成了疤。「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傾訴之後,乃能釋然。

趙詠華把曲末那句獨白改成了「現在的我終於知道:其實有愛的地方,就有天堂。」這裡的「愛」,自然不限於男女之情。她舉重若輕地擴大了這首歌的意境──這是一位真正成熟的歌手,以半生曲折換來的作品。▍

摘錄自《小日子》 Jun. 2013 No.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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