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告別夏日海灘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專欄  慢生活

與夏日告別的海灘,蓄勢待發的一瞬。

與夏日告別的海灘,蓄勢待發的一瞬。

 

 

 

 

 

 

 

 

 

我並不喜歡夏日海灘。有時候聽到那首歌:「每到夏天我要去海邊⋯⋯」還會在心裡莫名的抖瑟一下,雖然,曾經也是個每到夏天,就想去海邊的熱血女青年。

這故事要從許多年前講起,弟弟念國中那年暑假,與一群同學在炙熱的陽光下,穿著小泳褲奔向那片湛藍的大海,原本以為會帶著一身古銅色耀眼的肌膚回家,沒想到帶回來的卻是整片紅燒肉的背部。他的眉頭緊鎖,說背上像被火烤的疼痛,草草吃了點東西就上床睡覺了。

晚上十點多我們就發現他的背上開始長出水泡來,而且是一顆接著一顆,越長越大,趴著昏睡的弟弟,整晚都發出呻吟與哭聲,怎麼都叫不醒。那一夜我一直無法入睡,守著下鋪的弟弟,看著那些水泡冒出來,感覺很像恐怖片,相當驚悚。

這個教訓讓我對夏日海灘多了點戒心,這樣的慘劇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然而,忘性是長久的,記性卻很短暫。多年後我已在大學教書,系上老師們被指派到澎湖監考大學聯考,我們開開心心上飛機,出差完全是度假的好心情。

監考工作完畢之後,還有兩天一夜的旅遊,在吉貝島吃完午餐,老師們都在臨時宿舍中午睡,望著那綿延迤邐的金黃色貝殼沙灘,怎麼忍得住?於是,我穿著一條短褲,和另一位同事奔向那片湛藍的大海。軟綿綿的沙灘,竟然空無一人,晶碧透亮的海水,閃耀金黃光芒的沙灘,簡直是完美的攝影棚。我們在沙灘上奔跑,在淺水處嬉戲,拍完一卷底片再換一卷,狂歡了將近一個小時。

陽光與沙灘幾乎白熱化的融在一起,我開始覺得不舒服,雙腿裸露的部分,好像有無數根針在穿刺。我的雙腿成了紅燒肉,當年驚懼目睹的一切,一一在我身上重現。從此以後,夏日海灘成為我永遠的拒絕選項,告別夏日之後的秋日海灘,則以無限的魅力誘惑著我。

開車的朋友常常喜歡載我到秋日的海邊去,穿過一片林投樹叢,就是遼闊的沙灘,我們除去鞋襪,踩踏著清涼的浪花,沿著沙灘慢慢走,走累了就隨意坐下,看著夕陽沉入海中。這一次朋友將定位移往宜蘭,我們要去尋找傳說中的祕境,東澳粉鳥林(註),從海中拔起的峭壁岩層,像桂林山水的意境,爬過消波塊的縫隙,豁然開朗,祕境就在眼前。夏天已經退場,秋陽依舊焱焱,然而只要躲開日照,坐在陰影處享受著清涼海風,真乃至福。

回程的路上,車行蘇花公路,遠望著太平洋切割出來的蜿蜒海岸線,不免讚歎:「這就是臺灣地圖上的邊界線吧。」突然,公路旁的海灘上出現一整列的獨木舟,色彩鮮豔,映襯著碧海藍天,像一幕布置妥當的電影場景。

這是近來熱門起來的獨木舟活動出發地,不遠處有一群拿著槳的舟子,已準備登舟。我比他們跑得都快,舉起手機,無聲的留下與夏日告別的海灘,蓄勢待發的一瞬。 ▍

註:蘇澳鎮東澳社區境內的漁港,因昔日此處為野鴿群聚之地,故稱為「東澳粉鳥林」。

 

摘錄自《小日子》 Oct. 2016 No. 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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