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胡同裡感受北京的過年

 

採訪.攝影=黃采薇
秋日生在溫暖潮溼的海島,春天來到繁花盛景的北國。當過大半年背包客走過5大洲,旅居布宜諾艾利斯、曼谷和永珍,如今落腳紫禁城,胡同裡過起四合院生活。逗貓、燒菜,無所事事,心血來潮時,拍照、學寫字。

四合院裡民居空間不大,可每逢過年家家戶戶都要貼春聯,討個福氣

四合院裡民居空間不大,可每逢過年家家戶戶都要貼春聯,討個福氣

在北京搭乘出租車,師傅(中國稱計程車司機為師傅)只要聊起這座城市,通常是、也幾乎只能是以這句話作為開場白:「想我年輕時候啊,這裡才沒這麼多⋯。」

人、汽車、高房價、生活壓力、空氣污染物⋯⋯,刪節號之後,隨便你加上任何名詞或者形容詞,只要是高度都市化帶來的負面產物,悉數劇情合理、邏輯滿分。

在首都,能開上出租車的多半是居住三、五代以上的「老北京」,在全市人口還不滿千萬1970年代成長、千禧年後房價10年飆漲10倍的瘋狂世代把兒女送出家門,這群舊城市裡的老面孔午夜夢迴裡最懷念的,恐怕還是在偌大天安門廣場上悠閒漫步的那個下午,腳踏車載著一位白衣女孩,遠處緩緩拉開青春序幕,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還好老天有眼,一年總有段時間把北京還給它的正主兒——每逢春節前夕,當10億人口浩浩蕩蕩朝火車站出發,頭頂天腳離地,也要擠上返鄉列車時,北京人可就鬆了一口氣:外地人回家,這座生機活絡的國際大城,幾天內被清空了,大街上除了行人兩三,就是蔓入北國天際的清癯枝枒。「我告訴妳。」我那四合院裡的鄰居老張,正操著滿口滑不溜丟的京片子,得意洋洋地宣讀他微博上的最新發言:「歡迎來到北京。只有在春節,北京才是北京人的北京。」

沒了黑頭車也沒了喧囂,此時,真正的「北京人」出現了:一個從胡同盡處鑽出頭來,一個四合院裡晒完衣褲,正回身進屋準備出門採買,還有一個早已經燒好水把年菜放進蒸籠,屋裡幾口子正嗷嗷待哺。他們裹著棉大衣,熱鬧著、忙碌著,因為在北京,過年最不能馬虎。

中國有句諺語:「人不到廣州,不知道錢少;人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天子腳下,官員密度自居全國之冠,可真正的大官從來不輕易拋頭露面,更不可能街頭就讓你逮個正著,倒是北京舊城區內那些行走在街坊巷弄間的小市民,個個派頭十足,架子大得很。北京小市民的大派頭,在守規矩、講禮數,規矩是老祖宗們定下的,禮數,則是做給外人看的。

可別誤會,這裡的「外人」指的並不是路過打醬油的鄉民,而是包括親戚、鄰里甚至神祇,凡節慶中打照面的各路人馬,都得算上一枚。民以食為天,灶房是民居重地,傳統中國人相信每家家戶戶都住著位灶王爺,一司保護、一掌監察。每年冬末,灶王爺要升天向玉皇大帝稟報這家人過去一年所作所為,天庭講究賞善罰惡,一旦罪狀被揭發,大過要減壽300天,小過也要減壽100天。

北京人不願短命,到臘月二十三日灶王爺離家這天,自然萬分討好、百般相送,先向神龕中的灶王爺敬香,再祭以美酒和麥芽糖,「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心態推己及「神」,灌醉之,讓灶王爺陶陶然暈頭轉向,正經事忘了大半,再將又糊又稠的麥芽糖塞個滿嘴,灶王爺心頭甜茲茲,還被黏住了嘴巴,就算想告狀也有口難言,索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中原地區自古流傳童謠「二十三,打發老爺上了天」,好了,現在老爺酒足飯飽,拍拍屁股走了,可灶房沒了主兒開不了火,怎麼辦?別急,北京人早備好存糧,從送灶完到除夕,一律只吃蒸食:包子、饅頭、粉蒸肉,直到除夕,全家人聚在圓桌包餃子。

華北多是旱地,物產不豐,舊時老百姓以玉米糊裹腹,漫長寒冬裡,只有節慶才能吃上一頓麵食,所以到今天,多數北京人除夕夜還是依循傳統,堅持守在電視機旁春晚配水餃,怎麼約都不出門。國小畢業後,我就不曾在家看過新春節目,早視螢光幕前的賀歲活動為雞肋,對於央視春晚每年高達90%的收視率總不明究裡,可打從初次在北京過冬,一下子什麼都明白了:臘月以來,這裡夜裡氣溫從未高於零下五度,不只冷、而且乾,朔風野大,一口氣吸進鼻腔,從喉嚨疼到肺頁。難怪中國人對聯歡晚會情有獨鍾──別說太陽下山後冷到讓人不想出門,就連大白天,街上也是門前冷落車馬稀,沒太多樂子可以找。

北方人本不擅長熬夜,為了守歲,今天算豁出去了。從晚間8點開始,一連4、5個小時,看春晚、包餃子(依習俗規定,說什麼也得在午夜12點以前完工),不然就圍著火盆烤手、嗑瓜子,爺們一點的,五糧液、二鍋頭,待天翻白將餃子下鍋,吃完新年第一頓餐,抹抹嘴,串門子去也。老北京有句順口溜:「初一餃子初二麵,初三合子往家轉,初四烙餅炒雞蛋。初五、初六捏麵團,初七、初八炸年糕,初九、初十白米飯,十一、十二八寶粥,十三、十四竄湯丸,正月十五元霄圓。」幾十個字,把一年中頭半個月該吃什麼都羅列近來了,可見過年期間「吃得巧」有多重要。

大抵上說來,除了吃,就是訪友,大年初三、初四的廟會活動則是孩子們最愛,除了張燈結彩地擺攤,還有各項表演活動。老張太太的娘家在西南二環,看了二十多年白雲觀的扭秧歌(流行於北方,漢民族祈求豐收的舞蹈)、划旱船(模擬水中行船的民間舞蹈,源自山西省,後在北方廣為流傳)、踩高翹,從小孩子長成大孩子,成了家以後,就是專程帶女兒回去湊熱鬧了。

北京的酒桌文化,也在這段期間達到鼎盛。上班應酬跟長官喝,假日聚會跟朋友喝,大過年則是逢人就喝,無酒不歡、無歡不歌。說來也是,醉鄉路穩宜頻倒,無處不堪行——既然北京由我獨享,就算醉倒整座城市,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