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小王子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35

睜開眼看見的海彷彿蘊含著貴重金屬的顏色,閃閃發亮。

 

那一天,我夢見了小王子。我想我會夢見他,是因為白天參加一個閱讀活動時,問了許多青少年有沒有讀過《小王子》,大家的眼神閃現出茫然,而後有個男生問我:「是小丸子嗎?」

我夢見自己在海邊醒來,映入眼瞳的海洋,一波波潮水湧上來,很有決心的要佔領沙灘,而後又歎息著退去了。注視著海水的顏色,我判斷,應該是下午接近黃昏的時光。人們總用藍色為海的顏色做定義,其實,不同的天光下,海的顏色都不一樣。此刻的海,就帶著點灰藍的漸層,並且閃動著貴重的金屬光澤。

山壁之下連接著海,在山與海之間,有一段狹長的沙灘。每一粒沙都是金黃色的,像糖粉一樣,溫柔的鋪展延伸。

我翻了個身,差點叫出聲來,小王子正躺在我身邊,沉沉的睡著。他側身而眠,舒展眉眼,呼吸的氣息與潮水一致。金黃色的髮絲蓋住臉頰,那總是在空中飄飛的圍巾,終於安靜的垂下來,臥在他的胸前,彷彿也睡著了。一陣風來,將更多金髮吹上小王子的臉頰,我想伸手撥開,卻又怕驚醒了他,於是收回自己的手。就讓他在夢裡多耽擱一會兒吧。

有時候在夢中遊走,比現實的腳步更輕盈愉快。

「我夢見妳了。」這是小王子醒來後的第一句話。他翻身坐起來,凝視著沙地,片刻之後,他說:「我們又回到沙漠了,是嗎?」「不是的,這裡不是沙漠。」我回答。小王子轉頭,看見了海,我甚至在一瞬間看見海投射在他眼眸裡的景象。

「這是⋯⋯海?」他的眼中閃閃發亮,立刻站了起來。小王子毫不遲疑的朝海水走去,只有好奇,沒有懼怕,故而無比強大。當我們還是小孩子,也是這樣的吧。

我想提醒他把鞋子脫了,褲管捲起來,但已經來不及了,一陣浪花捲上來,把他的鞋和褲腿都打濕了。小王子發出歡快的叫聲,轉身往後跑。我以為他會跑回來,但是沒有。他再度一步步的走向海水,面對著大海,伸開雙臂,像一雙翅膀那樣的平舉著,等待另一波更強大的海浪。

他沿著海岸線奔跑,有時候撲倒在地,卻又迅速起身,跑跑跳跳。

小王子玩夠了,走回我身邊,坐下,把鞋子裡的沙傾倒出來。「這裡的沙和沙漠的沙很不一樣。」他說:「沙漠的沙好乾躁,好像有很多需求。沙灘的沙好濕潤,好像什麼都願意給予。」小王子的下巴放在屈起的膝蓋上,他說:「沙灘好溫柔喔。」

只有溫柔的人,才能看見溫柔吧。我望著身邊的小王子,微笑著對他說:

「讓我們一起看落日吧。」我們安靜下來,看著一輪紅色的落日,燃燒著,把天空都燒紅了;燃燒著,把大海也煮沸了。海水的顏色是橙色的,閃亮著黃金的光澤。

我不知道為什麼做了這個夢?卻知道這個夢給了我安慰。不管人們認識或不認識他,他會永遠和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