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圓桌

黃致鈞

台北人,紐約客。日常最大開銷為咖啡、美食和旅行。從小以藝術與空間感見長,大學卻念寫作批判的輔大新聞傳播學系,後又取得量化實證的紐約大學政治經濟學碩士,現替英國老牌雜誌寫產經研究報告維生。自許成為知識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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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城某上海館子週六夜晚高朋滿座。友人與我見人潮以為得排隊等上一陣子,幸好甫進門領檯便大手一揮,帶我們走到餐廳最盡頭——原來那有張大圓桌,已坐下三組客人共八位,我們剛好填滿剩餘兩張空座。

入坐當下有些彆扭,那情緒宛如單槍匹馬參加囍宴,被新郎新娘安插在一桌同是無法歸類特定群體的朋友,因此開飯前大家得先自我介紹表明和新人的關係,用餐氣氛才不會顯得太疏離僵硬;有時還得注意視線交會,以免和同桌人不小心四眼相對鬧得雙方尷尬。

不過在紐約中國城,大圓桌這麼一併也迸出了文化火花:來自不同背景的客人即便同聚一間館子同坐一張圓桌,卻點出迥異的菜色。

第一組客人是兩位年輕男子,深色粗硬的毛髮看不出到底是閃族、拉丁還是日耳曼血統。大概不太會用筷子,兩人桌前杯盤狼藉,從殘餘的飯菜看來應該是點了幾盤炒菜配白飯。我暗自取笑來上海館子居然盡吃些快炒,真是洋人不會點菜。

第二組客人是四位年輕男子,上眼瞼獨特的弧形很容易猜出是大和民族,仔細聽他們對話的確也是細碎急促的日語。四個大男人點了幾籠小籠包外加一盤「蝦仁蛋炒飯」,此等菜目不僅讓我想起日本觀光客到了台北的鼎泰豐也是點這幾道招牌,同時也展現日本人精確謹慎的行事作風:他們絕對不會在上海館子點出外行的「宮保雞丁」或「梅菜扣肉」,但也不會點到令你眼睛一亮的「韭黃鱔糊」或「雪菜年糕」。

第三組客人是一對起碼耳順的白人夫妻,兩人菜單讀了老半天才遲疑地點了幾道菜。菜上桌,來了兩盤「美式中餐」:肉類過油炸後淋上酸甜醬汁勾芡快炒,再配上幾片甜椒和幾朵綠花椰菜點綴,標準是老美口味的中華料理。老人家向服務生抗議兩道菜根本一模一樣,只不過一盤牛,一盤蝦,點菜時服務生怎麼沒提醒,要求換上日本人點的蝦仁蛋炒飯——但不要放蛋。聽到這,友人和我不約而同替他們感到沒口福:白飯就是要裹上蛋汁一起下去炒香氣才夠吶!

在友人與我之後來了一位白人中年女子,面對一整桌陌生人絲毫沒有生澀,俐落就坐後便點上一籠「蟹粉小籠包」。但她小姐不懂得筷子調羹並用,可惜了精華蟹黃全流瀉盤中央,沒跟著皮餡一起入口,不過至少比白人夫妻直接用手抓著吃文雅。我私自推斷這位女士就住在緊鄰的下東城,對於中國城的「亂」早已習以為常,不像白人夫妻或許來自外地,面對嘈雜紛亂的中菜館神色顯得有些惶恐不自在。

至於友人與我,身為道地華人,先來了兩塊「蘿蔔絲酥餅」墊胃,然後是一籠「蟹粉小籠包」和一盤「上海粗炒麵」,最後再以「豆沙鍋餅」作結。白人夫妻看得不斷問服務生我們點的是什麼,最後友人乾脆分了些「上海粗炒麵」給他們試味道,他們也大方地要我們夾些那道類似糖醋過的炸牛肉回去,並表示自己特別從紐約上州進城來吃這家小籠包(果真被我猜中不是紐約客)。

對於「美式中菜」我和友人當然敬謝不敏,但整桌子陌生人吃到最後互相分享各自菜餚,也是體現了大圓桌的共享精神。

本文轉自 紐約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