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如何搞壞唱針並發現撒旦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著有《耳朵借我》等四本散文輯,編過幾冊書,拿過幾座廣播金鐘獎。有人稱他是「臺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專欄 搖滾事

注意聽一下周杰倫2003年的歌〈妳聽得到〉:2分47秒處有一句發音特別怪,不知哪國語言。好事歌迷用電腦軟體把它整句反過來放,原來唱的正是「只有妳能聽得到」。

 

這招「逆錄」技巧在西方樂壇行之有年,周董玩得漂亮,算是藏給歌迷的小驚喜,倒沒有掀起什麼陰謀論的爭議。殊不知在美國,流行歌的「逆錄」曾被正式當成「撒旦誘拐樂迷」的洗腦邪招,政府甚至立法干預,喧騰一時。

 

話說從頭。1966年4月15日凌晨,The Beatles終於結束當天的錄音,John Lennon把盤帶拿回家,想聽一下還能加點什麼。他大麻抽茫了,把帶子裝反,放出來的聲音通通變逆向,歌聲變成外星語,鼓聲變成風扇。Lennon大喜過望:這聲音超酷,乾脆拿來用!後來這首叫做〈Rain〉的歌,末尾就放了他整段倒過來的演唱,這是流行樂史初次有人把「逆錄人聲」弄進歌裡。接下來好幾年,許多玩搖滾的見賢思齊,把人聲和樂器倒過來放,成為「迷幻搖滾」的時代特色。

 

1967年,The Beatles完成曠世鉅作《Sgt.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他們「聲音實驗」一路玩到黑膠唱片播到最後的那一圈溝槽:唱針播完會循溝槽走到圓標外圍的一圈封閉軌,唱機若沒有唱臂自動歸位的機構,就會在那一圈無限循環。Paul McCartney即興剪碎一段胡說八道的磁帶重新拼貼,錄到「唱針循環圈」。樂迷聽完正準備起身換片,就會被天外飛來,無限循環的這段怪奇音效嚇一大跳。

 

許多樂迷認為這裡面一定有什麼「神諭」,他們反反覆覆,把唱片往反方向推,逆放著聽,搞壞唱針、刮壞唱片者所在多有。終於確定了那句「神諭」得反著放才聽得出來:「We will fuck you like Superman!(我們會像超人一樣幹翻你!)」此說流傳半世紀,Paul McCartney百口莫辯。這種事就是這樣,一旦你覺得聽到了,就是聽到了。

 

1973年恐怖片經典《大法師》,中邪的小女孩用倒逆語言講出暗藏訊息,給了不少樂迷靈感,紛紛也把唱片倒過來聽,看能不能聽到「隱藏的撒旦密令」──不少樂團挪用黑魔法和古代巫術的符號意象,正好坐實了這樣的猜想。總之,倒著放了一堆唱片之後,有人下了結論:重搖滾宗師Led Zeppelin的名曲〈Stairway to Heaven〉倒著放,竟會聽到「Here’s to my sweet Satan(獻給我親愛的撒旦)」。

 

這還得了!此說不知道又害好奇的樂迷弄壞多少唱機,搞斷多少唱針。雖然你大概真的得抽很多很多大麻,拼命發揮想像力,才有可能聽得出什麼「撒旦」的。主唱Robert Plant面對質問整個傻眼,高聲喊冤,然而信者恆信,說破嘴也沒用。

 

除了〈Stairway to Heaven〉,還有Queen的〈Another One Bites the Dust〉倒過來會聽到「Decide to smoke marijuana(決定抽大麻)」,Styx的〈Snowblind〉倒過來會聽到「Satan move through our voices(撒旦沿著我們的聲音出沒)」,ELO的〈Eldorado〉的「祕密歌詞」則是「Christ, you’re inferno(基督,你是地獄)」……右翼極端宗教份子主張,這些搖滾歌手都被迷了心竅,故意在唱片偷渡邪惡密令洗腦青少年。甚至有牧師在教堂公開焚燒唱片驅魔──時光倒退三百年,這些樂團大概都會被綁在火刑柱上公開處決吧。

 

很多正經的大人還真信了,1983年,加州通過法令強制要求唱片標示「此唱片含有逆錄訊息」,防止唱片「通過潛意識暗中操弄聽者行為舉止,使成為反基督邪教信徒」。阿肯色州議會也做出類似決議,但當時州長是後來當了總統的搖滾樂迷柯林頓,看到這種鬼扯的議案,當場拒簽退回。

 

大人愈恐慌,樂迷愈興奮,許多樂團索性故意在唱片裡埋藏「逆錄」訊息,胡說八道者有之,刻意搞笑者有之。進入1990年代,數位大潮來臨,「倒放」CD比唱片和磁帶要困難多了,「逆錄傳說」遂漸漸消失。又過了幾年,個人電腦興起,錄音軟體普及,任何音頻都可以一鍵倒放,以前要冒著弄斷唱針的風險惡搞唱盤,或是花好大工夫錄到盤帶,再反向剪貼才能聽到的效果,現在兩秒鐘就搞定。

 

然而一旦少了那些儀式般的麻煩手續,所謂「魔鬼密碼」也就失去了神祕的魅力。現在哪個音樂人再玩這招,恐怕只會被譏為「老哏」,不可能對「大人世界」造成丁點兒威脅了。●

撰文=馬世芳

摘錄自《小日子》 May 2017 No.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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