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小清新」的祖師奶奶:那位帽子遮面的神祕女孩──台灣樂迷不妨溫習的歷史名曲(之三)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最近作品是散文輯《耳朵借我》和《歌物件》。好些人稱他是「台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歌者:洪小喬/曲名:愛之旅/專輯:《愛之旅》,1973

歌者:洪小喬/曲名:愛之旅/專輯:《愛之旅》,1973

「小清新」一辭出自對岸,用以描述某些台灣作品共通的氣質。此話一出,聽者多能心領神會,然而真要精確定義,卻又不是那麼容易:假如撇開電視電影出版作品不提,光講流行音樂的「小清新」,大抵用來形容樂風形象比較清純、歌詞帶著點兒知性文藝氣質的創作音樂人。除此之外,「小清新」的重點還是在那個「小」字──小情小愛小感小悟,花花草草人畜無害。歌者最好還帶幾分「素人氣質」,「星味」愈少,「文藝腔」愈濃,「小清新」指數愈高。

我想台灣創作歌手之中,願意心悅誠服被劃歸「小清新」的應該不多,畢竟哪個自認受過文藝薰陶的創作人會自甘於「小」呢?是以我相信,即使連「小清新界」教母級的陳綺貞(「小清新」的一切定義似乎都是為她量身打造)、「至尊天團」級的蘇打綠(那首「小情歌」堪稱「小清新國歌」吧),聽到這三個字,也不免要皺一下眉頭的。不過換個角度看,「小清新」的對立面,自然是 「大世故」、「老油條」,這麼說來,被冠以「小清新」倒也未必是壞事。在流行歌的世界,「小清新」的對立面,便是那些中年唱片人以加工生產線方式炮製的芭樂歌。 平素喫慣了雞粉味精,忽然上來一道青菜豆腐,確實能收清口之效。

「小清新」之風自然不始自陳綺貞,甚至不始於1970年代中晚期興盛於大專院校的「校園民歌」(「民歌」風潮恐怕是台灣歌史空前絕後的,「小清新」爆炸式密集大量出現的時代)。考其前世,恐怕還是得從「神祕女郎」洪小喬說起。

1973年春某日,在電視節目「金曲獎」抱著吉他現場彈唱的「神祕女郎」,已經唱滿十八個月了。一年半的時間,她始終以一頂大草帽遮住面目,只露出唱歌的嘴,全國觀眾都在猜測她的真面目:許多人猜她一定很 醜,要不就是臉上有疤,不能見人。可是她歌聲那麼好聽,才華那麼出眾,觀眾來信的內容她都能即席改編演唱,也有許多人暗暗希望她的模樣就和嗓音一樣好。總之,這一 天的節目到末了,「神祕女郎」、「金曲小姐」竟拿下了那頂草帽,露出真面目。全國觀眾同時倒抽一口氣──唉呀感謝老天,原來是個正妹!

豪門出身、淡江外文系高材生,洪小喬自然很有「才貌雙全」的自信,否則不會拿三國時代第一美女的名字來當藝名。她在四十年前台灣舉國跨入「電視時代」的當口,揉合西洋流行曲和本土歌謠元素,創造了與彼時歌壇主流大異其趣的新風格。且聽聽她的成 名曲「愛之旅」:

風吹著我像流雲一般
孤單的我也只好去流浪
帶著我心愛的吉他 和一朵黃色的野菊花

我要到那很遠的地方 一個不知名的地方
我要走那很遠的路程 尋回我往日的夢

我裝扮成不再喜歡你
這樣的我也只好去流浪
帶一份真摯的愛情 和一朵紅色的玫瑰花

你看這短短的歌詞,濃縮了多少延續到後代 「小清新」的意象:風吹、雲朵、流浪、 吉他(彼時都要唱成ㄍ一 ㄊㄚ)、野花、 夢想,當然還有挫折的愛情。再看唱片封面的女主角:長髮姑娘抱著吉他,大剌剌坐在地上,斜倚一支古典歐風的燈柱。比腰身還寬的喇叭褲腳,露出一雙赤足。這確實不是我們習慣的「歌星」,而該喚之曰「歌手」了。從洪小喬開始,聽「美軍電台」 長大的一代台灣青年終於擁有一位本地出身的「創作歌手」。他們在戒嚴時代聽著翻版唱片裡的Joan Baez、Joni Mitchell和Judy Collins,對嬉皮式的浪遊懷抱著模糊的神往。「愛之旅」歷年迭經翻唱,這樣的嚮往一代一代傳下去,為那素樸的集體夢想留下見證。

先有了洪小喬豎起「創作歌手」的形象,建立「自己寫歌自己唱」的先例,才能刺激出後來的楊弦、吳楚楚、胡德夫,才能有後來風風火火的「民歌運動」。誠然,如今的年輕聽眾點開Youtube,放起「愛之旅」的古老錄音,聽到那樣的輕搖滾配上管樂,和洪小喬那豪放猶勝婉約的唱腔,可能很難和印象中的「小清新」連結在一起。但這首四十 年前的歌,確確實實是開一代風氣之先的 「祖師奶奶」。▍

摘錄自《小日子》 Jan. 2013 No.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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