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我的那塊鉛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 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屬於我的那個鉛字,是宋體字,帶著點古樸的雅致。

 

那是在驚蟄剛過,霧霾籠罩全城的一個午後,由朋友領路,來到後車站舊區,轉進一條細小的巷子,找到了位於太原街的「日星鑄字行」。

雖然天氣很冷,又逢道路施工,灰煙滿布,然而,踏進那仿如工廠的素樸空間,排列整齊的鐵架上,盛滿一格格的大小鉛字,仍瞬間對我噴發出一種濃烈的氣息。那是關於鉛字與油墨的,一本書的前世,但已不再是今生。

當書籍與一切印刷進入電腦排版之後,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鉛字」了。排成鉛字,是文藝少女時代對於創作的終極想像。「某某某的文章被排成鉛字,印在校刊上了。」這樣的話語中帶著無比的欣羨,誰不希望自己的手稿能有印成鉛字的一天?甚至於能在書店裡貼上價格出售;在圖書館中貼上書號供人借閱檢索?多麼華麗,卻又遙不可及的夢想啊。

後來,我出版了生平第一本書,那確實是鉛字排版印刷的年代,每一頁都能摸到鉛字造成的凹陷痕跡,我用指腹輕輕撫觸,貪婪的深深呼吸,紙張與油墨融合的氣味。我細細翻閱著,某個字的油墨有些浸染了,像是使用了過多的情感;某個字的油墨不足,彷彿書寫的人並不十分確定。

我想像著每個鉛字在高溫三百度的熔爐中融化,而後被鑄造出新的字,重新排列,成一首隱晦的情詩,或一齣拙劣的劇本。我想像著檢字工人,為了表示對工作的慎重嚴謹,他們穿上整齊的服裝,低著頭從字盤中挑出一個又一個鉛字,他們發覺,這本小說裡用得最多的字是「愛」。於是,他們忍不住微笑,幾乎可以確定,那是個還很年輕、很單純,對生活充滿憧憬的女作家啊。

我也回想起17歲那年,念五專時,第一次走進中文打字教室。金屬的、巨大的打字機,需要握住一個把手,前後左右的移動,找到字盤上的常用字,便拉下把手,將那個鉛字咬起來,彈上紙張。趴打、趴打、趴打,我們的檢字速度愈來愈快,原本以為難以馴服的那個機器,成了我的座騎,在字盤上奔馳著。後來,我和年輕人提起這個經歷,無人可以理解,他們都是用電腦打字的一代。

我和鉛字,縱然有這麼深的緣分,久久不見,竟也生疏了。這一次,朋友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就是「日星鑄字行」的鉛字印章。店家將幾乎要從這個時代徹底消失的鉛字,做出了創意的復活行動,讓它們變成一枚又一枚印章。顧客可以挑選組合自己想要的字樣,打造獨一無二的鉛字印章。

我遇見了三組顧客,一組是香港女生,她們很執著的要拼一個「朕知道了」的四字印章;一組是日本情侶,宛如雜誌封面的穿著,手中拿著旅遊書,神情興奮;另一個是高大的年輕男人,他想要用鉛字印一本詩集,有很多問題要詢問老闆。

我得到的鉛字印章只有一個字,它的稜線很美,散發著銀色的光芒,有種穩固長久的感覺。不再有鉛字排版印刷成書的我,一個作者,所幸擁有屬於我的那塊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