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不要太愛我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專欄  慢生活

「不要太愛我」,應該是仙人掌的花語,也是一切情感的警句。

「不要太愛我」,應該是仙人掌的花語,也是一切情感的警句。

 

 

 

 

 

 

 

 

 

 

我並不喜歡栽種植物。每當投入情感栽種的植物,莫名其妙地乾枯或死亡,我都覺得自己從手指尖到手腕,整個變成灰黑色。人家擁有的是充滿生機的綠手指,我擁有的卻是飄散死亡氣息的黑手指,真的是情何以堪呀?可是,我是喜歡植物的,每到一個新的住所,就希望能在室內擺上綠意盎然的小盆栽,每天早晨起床後,溫柔地為植物澆水,將它喚醒,幻想著自己的手勢,應當像小王子照顧著玫瑰那樣無怨無悔。

然而,我的植物並沒有像玫瑰愛上小王子那樣愛上我,它們通常死去了。有個善良的朋友這樣安慰我:「喜歡植物的人不一定會種植物呀,就像美食家不一定會下廚一樣,有什麼關係?」她送了我一盆,據說不管怎麼養,都能活的室內植栽,綠色的葉片充滿能量,欣欣向榮。有段時間,我真的覺得它能挺過黑手指魔咒,還我一個綠野仙蹤的美好想像。然而,半年之後,葉片愈來愈小了,枝條無精打采地耷拉(註)下來,殷勤地澆水,捧進捧出地曬太陽,到底還是回天乏術。好一段時間我都不敢跟善良的朋友聯絡,擔心她找不出話語安慰我,給她添了個難題。

然而我記得小時候的自己,是很擅長栽種的。有時候父母不准我們出門去玩,就在自家小庭院裡翻翻掘掘。庭院裡種著石榴、茉莉、桂花、梔子花、杜鵑、桑樹、柏樹和葡萄,許多樹都是父親插枝的成果。另外有些比較小棵的植物,像是鳳仙、海棠和曇花,都種在奶粉罐裡。我特別喜歡曇花,它的花期那麼短,一個社區裡的曇花約好了似的同一夜開放,花色皎潔如月光。庭院裡的曇花都是我種的,只剪下一段厚厚的莖,插進土裡就行了,從一株變成六、七株,我在庭院裡成功繁殖了曇花。可能因為孩子更接近生命初始的純粹吧,那時我擁有的不只是綠手指,還是縈繞著香氣的曇花手指呢。

最近一次的黑手指感受,是那個把孩子養得很多肉,多肉養得很孩子的朋友,送了一整盆壯碩的多肉植物給我,告訴我它們多好照顧,我將多肉放在窗邊,常常用手指探觸泥土,總擔心它不夠乾;我不斷移動花盆,希望它們能多曬一點陽光,而它們卻在三個月內塵歸塵,土歸土,終究還是多情自古空遺恨了。

秋天,新的學期開始時,工作夥伴興高采烈捧回一大盆仙人掌,真是令人愛不釋手的美麗。「老闆說囉,『不要太愛它』。」夥伴對我說。不要太愛它,像一則佛法偈語那樣敲在我的心上。仙人掌如果有花語,就該是「不要太愛我」吧,這不是所有關係與情感的警句嗎?靠得太近會被刺傷,水澆得太勤則會爛根,若即若離,得魚忘筌,也許才能地久天長。▍

註:ㄉㄚ·ㄌㄚ,下垂的樣子。

摘錄自《小日子》 Nov. 2016 No. 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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