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深不見底那缸水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專欄   慢生活

 

「老師,老師,你看這個帖適不適合我?」在筆墨紙硯專賣店裡,一群貴婦造型的中年女性,圍著一位銀髮唐衫的男人嚷嚷著。這個說:「老師,老師,你幫我看一下這個硯臺好不好?」另一個說:「老師,老師,我不知道是兼毫(註)好,還是羊毫好耶。」那位書法老師在七、八位女學生的簇擁下,陀螺似地轉個不停。整間店裡都是她們的聲音,此起彼落,連店員也被她們支使得團團轉。

 

而我只是靜靜地翻閱著日本出版的字帖,欣賞著那些精美的裝幀,觸感著紙張的溫存,注視著細膩的印刷,使得每個字都被賦予了靈魂。我看了又看,捨不得放下,耳邊響起書法老師給我的叮嚀:「那些日本書帖都很美,但是不用買,太貴了。不要亂花錢,大陸出的拓本就很好用了。」

 

我的書法老師很年輕,是我在大學裡教過的學生阿樺,他也是位國中老師,我並不常和學生保持連絡,主要是無藥可醫的社交障礙症候群,但也因為如此,能夠一直保持連絡的極少數學生,都有兩肋插刀的交情。

 

和阿樺相識正好滿20 年,前幾年他在我身體不太好的時候對我說:「老師妳一定要好好的,等妳老的時候,我要幫妳推輪椅,帶妳去曬太陽喔。」這些話也像一種盟約似的,感人肺腑。他在大學時便顯出藝術才華,書法、篆刻都很精到,前幾年更完成了藝術碩士學位。

 

每一年的除夕前,他總會送來手寫春聯,給小學堂貼上,年復一年,已經成為慣例了。我最喜歡的上聯是「曼妙翰詞出新意」,下聯是「娟娟佳句入文章」,橫批則為「最愛小學堂中聚」。能巧妙地把「曼娟小學堂」嵌在其中,不僅是有文思,也是有情思的吧。

 

多年之後,當我想要重拾毛筆,重新練字,尋找一種安定寧靜的感覺,便決定拜他為師。於是,我的學生成了我的老師,在幫我推輪椅之前,先來教我寫書法。阿樺老師說:「筆、墨、硯臺都不要買,等妳撐過三個月再說。」他說這些文具都可以先借給我,於是,第一次上課,我就帶著朋友送我的生日毛筆上陣了,其他的都沒準備,那枝毛筆有個名字,叫做「春分」。

 

寫書法這件事於我而言,曾經是很痛苦的。小學時候便得規規矩矩坐著練字,家中長輩為我挑的是「柳公權玄秘塔」,一橫、一豎、一撇、一捺、一點、一勾,瘦而剛勁,其實並不適合小孩子,但多數的孩子都從這裡開始。

 

長輩們對練字的要求很嚴格,說是握筆時掌心要留一顆雞蛋的空間,又說握筆要握緊,就算用力抽也抽不走。我小小的手掌握不了一顆蛋,雖然已經死命握著,那枝筆還是一抽就抽走,留下一條黑墨在指間,像個傷口那樣,惡意地嘲笑著我。

 

學校老師和家中長輩都說,練字要有恆心,就像王獻之那樣,寫完一缸水。我在永遠練不完毛筆字的那個夏天,總是夢見一個大缸,深不見底,水波蕩蕩漾漾,我湊近水缸,感覺似乎會被它吞噬。

 

長大以後才明白,那缸深不見底的水,其實是人生的坎坷和磨難,我們用那缸水反覆練習的,是風格獨特,不可複製的生命書帖。●

摘錄自《小日子》 May 2017 No.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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