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當我提筆寫下你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專欄  慢生活

我的字體是我自己的創造,既非遺傳,也不可複製。

我的字體是我自己的創造,既非遺傳,也不可複製。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提起筆來偶爾會有小小的遲疑,這個字是這樣寫嗎?曾經,我是那麼愛寫字的人,年少時和好友的通信,後來的一封封情書,在稿紙上爬格子的日常,教書時寫滿又擦掉的板書。然而,鍵盤的敲打漸漸取代了握筆寫字,不知不覺,彷彿與字生疏了。喚它前來時,不知是它彆扭了,還是我情怯了,就是有那麼一點格格不入。

 

然而,字是有魔法的,法術施行時的咒語,不都是手寫的嗎?哪怕字跡潦草到不可辨識,仍有著伏妖鎮魘的力量。

 

小時候學寫字,是爸爸把著我的手,一筆一畫教的。從漫天烽火的戰亂中活下來的他,雖然只有小學五年級的學歷,卻寫得一手遒麗(註)工整的字體,因此,對於孩子寫字這件事,是很要求的。

 

為了家庭離開職場,成為專職主婦的媽媽,除了聯絡簿和成績單簽名以外,很少有機會看見她的字,她總是謙和地說:「媽媽的字不好看,爸爸寫得好,你們要像爸爸。」

 

 

但我曾在抽屜裡翻出一冊家庭記帳本,空白處寫滿了媽媽的創作,那是一個家庭主婦與水果小販之間的故事,看似瑣碎卻細膩,只是沒有寫完,到底是被什麼耽誤了?有時想到頗有能力的媽媽,明明在職場上優游自得,卻必須放棄一切,回家當個主婦,就像那篇永遠沒有結局的故事,總有著莫名的悵惘。

 

寫字更神祕的地方在於,家裡每個人的字體都長得不一樣,雖然是爸爸教出來的,卻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我的字體是我自己的創造,既非遺傳,也不可複製。看熟了的字體,就像熟識的臉孔,一眼就能認出來。

 

小時候大家都喜歡寫字,除了作業本和考卷,也在電線桿、牆面和廁所裡寫字,連公車座椅上也用各色原子筆寫下誰愛誰之類的短句子,偶爾還能看見兩句詩。校園和遊樂區的樹身,常被磨光了皮,畫上一顆心,圈住兩個名字,與一個天長地久地的願望。我從沒在樹上寫字,因為我愛情人,我更愛樹。

 

情人有時會離開,樹永遠在那裡。

 

其實不只是情人,我們在人生道途上走著走著,與某些人的距離漸漸遠了,遠到望不見也觸不著,只剩下書寫。「嘿,好久不見了,你好嗎?」

 

「你」,寫下這個字,我停筆許久,記憶的寶盒忙著開啟翻查,你的樣貌如此清晰,彷彿來到我面前,那雙盈滿笑意,飽含情感的眼睛,雖然經過許多歲月,被許多挫折痛苦磨礪,卻仍是那樣年輕,不疑不懼,堅定信仰著一切你所相信的。而我感覺自己已經被現實所擊倒,埋進了理想的瓦礫堆,還能繼續握著筆寫下去,是唯一的救贖。

 

於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了,呼取著每一個美好的往昔,也把自己帶到充滿希望的明日。▍

註:ㄑㄧㄡˊ ㄌㄧˋ,形容文字剛健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