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官的快樂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33

純粹的食材來自田園,香氣與配色都令人快樂。

 

吃飯,是感官快樂的來源。不僅給予了身體營養,也提供了心靈養分。

我從擁擠的澀谷來到喧囂的新宿,身邊的人都是腳不沾地的迅速移動著,整座偌大的車站彷彿有著脈動,是一種猛烈急促的心律,如果跟不上,似乎就要被整個世界遺棄了。我在JR中央線的月台椅子上坐下,等候著開往三鷹的車,候車的人明顯減少了,坐在那兒,春天的風吹過來,令人很放鬆。

又一陣風來,我深深呼吸,竟然聞到了血腥味,我的感官立即緊繃,是的,確實是血腥味,哪裡在流血?我環顧周圍,寥寥無幾的候車乘客或是掛著耳機,或是滑著手機,看起來都安然無恙,可是,又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我低頭,在座椅下方看見一捲衛生紙,染上鮮血的豔紅更突顯了衛生紙的雪白,那血的顏色和氣味顯示它的新鮮程度。我彈起身子,遠遠避開,受傷的那個人已經離開,而留在此地的鮮血仍呼喊著痛。

列車進站,我立刻進入車廂,想將留在眼底的血色與鼻管中的腥味全部遺忘。

這一站,我們要去西荻窪,一般觀光客不會到訪的地區,沒有著名景點,也沒有購物中心,就只是市民過著尋常生活的所在。然而,那正是我渴望造訪的,心中真正的日本。

從西荻窪站走出來,人們行走的速度放慢了,像是劇烈跳動的心臟突然被鬆綁,找到了舒緩的節奏。穿越小小的市場,便走到了住宅區,決定模仿貓的步伐,沒有既定的目標,也不在意何去何從,就只想隨意走走。「我們就這樣亂逛,看能走到哪裡去。」我對同伴說,而後調整背包,挺直脊椎,做好走長路的準備。可是,路走得並不長,就被巷弄中屹立的一幢木造古民家所吸引,深褐色的木頭,有著歲月的痕跡,走近一看,才看見微小到難以辨認的店招牌, 原來是服裝、雜貨與Café複合式店家。

那正是午餐時分,因為早餐吃得不少,並沒有感覺到饑餓,心裡的盤算是,就算踩到地雷,也不會壞了好心情,不妨試一試。於是,點了鮭魚套餐,半開放的廚房裡,裹著白色頭巾的師傅有男有女,都是年輕人,輕巧的忙碌著。店裡陸續進來的都是本地人,有五、六十歲的婦人,穿著棉麻衣裳,圍著花色優雅的輕薄圍巾;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母親,裝扮如同雜誌上的模特兒;也有從遠方來到的旅人,除下沉重的行囊時吐了一口氣。

在輕言巧笑的氛圍中,我讀見了菜單上的幾行話:「吃飯,是感官快樂的來源⋯⋯」水煮鹽漬鮭魚底部有一層厚厚的香椿醬料,口感出奇的合拍,令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小碟裡的配菜是黑色的羊栖菜,綠色的蠶豆和蘆筍,以及紅色小番茄,純粹而完整的菜蔬的氣味。當我細細品嘗,來自田園的香氣瞬間流動在感官之間,擁擠、焦煩、喧囂,都離得很遠很遠了,我感到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