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旅行時的早餐

撰文・攝影=陳德政
作家,寫音樂也寫電影,更寫它們和生活間的牽扯糾纏,著有散文集《給所有明日的聚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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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吃的早餐
比利時鬆餅+ 炸花枝圈
西班牙火腿三明治+ 葡式蛋塔+ 熱蔬菜湯

 

我的生活中向來不太有吃早餐這件事,並非不愛吃,是平日的作息較晚,往往睡醒時已是中午,早餐店多已打烊。且為求睡眠品質,我睡覺時有關機的習慣,早餐時段常如人間蒸發。除非整夜沒睡,凌晨沿忠孝東路走去阜杭豆漿,不過對我來說那比較像睡前的宵夜,也不算早餐。我常感覺Brunch這種飲食概念大概就是為我這樣日出而息、日落而作的人所設想。

旅行時卻不同,早餐不僅天天要吃,還要吃得早、吃得飽。當你由平時定居一地的安逸模式,轉換至遊逛四處的旅行模式,整個人的精神與身體狀態都會提升——腦袋變機警,思路更清明,肌肉結實起來,對時間的感知也更強烈。老練的旅人會格外珍惜時間,貪睡如我,旅程中也不容許自己睡到中午。

長期在路上,如半年一年,是悠長的漂泊,可以瀟灑;短期在路上,如一兩個月,是緊湊地和時間賽跑,需要充沛的體力支撐,早餐絕對必須。

去年夏天我在歐洲旅行了一個半月,走西班牙與葡萄牙,也訪荷蘭及比利時。除了因前夜玩得太晚或看完表演宿醉,隔日醒來不小心已正午,每天都吃了早餐。其中不乏只求吃飽而滋味普通的,也不乏旅舍供應的穀片與牛奶;卻同樣不乏如今憶起仍齒頰留香的,也不乏光為了坐在裡頭吃一頓早餐我都願意重回那座城市的所在。

有時會拎著當地「名產」到鄰近的公園或廣場野餐,搭配超市買的水果(通常是香蕉和草莓),如布魯塞爾的比利時鬆餅(市區內隨處可見鬆餅餐車),或里斯本貝倫區的蛋塔,買於葡式蛋塔發源的百年老店Pastéis de Belém。有次則在瓦倫西亞舊城區的集市中心(Mercado Central)門邊專賣Tapas的小鋪打包炸花枝圈、香腸與現榨柳橙汁,再搭半小時的公車到海邊,坐在沙灘上吃。

也有行前計劃一定要去的店,如巴塞隆納的Viena,坐落於最熱鬧的蘭布拉大道,靠近加泰隆尼亞廣場南側,外表不太起眼,跟著滿街人潮很容易會忽略。會吸引我是自己喜歡的美食家馬克彼特曼(Mark Bittman)曾在《紐約時報》的專欄宣稱他在Viena吃過「世界上最棒的三明治」。

世界上最棒?這頭銜由嚐過多少絕美佳肴的彼特曼所說,實在太挑逗好奇心,我便推開門走了進去。店內是老派裝潢:銅質壁燈、木頭與鍛鐵做的樓梯,二樓擺了一架鋼琴,天花板漆著壁畫。大理石吧枱上還擺著一疊前一個客人未帶走的報紙,封面是西甲足球隊FC Barcelona 捧起歐洲冠軍盃的照片。當我正要拿出筆記本將前晚抄好的西班牙文給侍者看,他先開口了,用不太標準的英語說道:「你是來吃世界上最棒的三明治嗎?」

「是的!」我說:「還要一杯黑咖啡。」他熟練地抽出一份英文菜單到我面前,指著一處說:「是不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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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我看來就是觀光客模樣,也顯然我慕名而來的三明治已是店中最暢銷的單品——他指的正是彼特曼筆下那款三明治的圖,下方還注明:「Described in The New York Times as 『the world’s greatest sandwich』」。它的配方是西班牙人稱flauta 的麵包,英文是flute 之意,代表長笛,形狀像法國棍子麵包;內側抹些番茄,增添酸味和水分,裡面夾著味道深濃的煙燻火腿,再以印有Viena標誌的蠟紙包裹。

火腿是西班牙名產,許多餐廳牆上會掛好幾十根,猶如裝飾。這款三明治選用的是上等火腿,脂肪雪白,瘦肉呈深紅色,咬下時,極脆的麵包如碎玻璃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音,火腿的鹹味撲鼻而來。我沒吃過世上所有的三明治,不過它確實是我吃過最難忘的一款,離開巴塞隆納前又去嚐了一回。

里斯本的巴西人咖啡館(A Brasileira)也是出發前就準備探探的店,它自1905 年開業,露天區坐了一副銅像,身穿西裝、頭戴圓帽並翹著二郎腿,他是著有《惶然錄》(The Book Of Disquiet)的葡萄牙詩人費爾南多佩索亞。佩索亞生前是常客,店家便以銅像紀念他,成了市區的一景。我點了兩塊糕餅和一瓶在地的Super Bock啤酒,坐在戶外,以便近距離觀察。變成銅像的費爾南多佩索亞當然一動也不動,任憑前仆後繼的遊客像蒼蠅圍著他拍照。

我當時想,有天我若因某種莫名原因也成了銅像,塑像師傅可別讓我翹著二郎腿呀,否則往後腿痠想換腿可就麻煩了。

阿姆斯特丹的De Kofe Salon則是即興偶遇,它在全市最酷的Concerto唱片行附近,頗受當地人歡迎,在座的多是打扮入時的雅痞。拿鐵與鹹派俱佳,室內陳設完全是設計商店的俐落風格,挑高的樓中樓空間讓人坐在哪個位置都很舒適。牆上還掛了幾十幅黑白電影劇照,全是片中主角喝咖啡或泡咖啡的畫面,於是達斯汀霍夫曼、Anita Ekberg等巨星便在牆上一邊喝咖啡一邊打量著你。

在這麼多店之中,Le Pain Quotidien是與我最有歷史情感的一家,其實不只一家:它是源自比利時的餐廳,世界各地都有分店。我在紐約時常跑格林威治村和蘇活區那兩家,鍾情熱蔬菜湯,也鍾情榛果醬,常勞煩朋友從國外幫我帶榛果醬回來,省省地沾。

由於西班牙人愛喝冷湯,我在馬德里去了三家分店都沒喝到熱湯(也不好意思請服務生幫我將冷湯加熱,那太不上道),而在布魯塞爾、布魯日與阿姆斯特丹的分店,不是去時熱湯已售完,便是天氣太炎熱,廚房熬煮的也是冷湯。

最終是在時尚之都安特衛普完成心願。安特衛普的Le Pain Quotidien離火車站不遠,我沿事前畫好的地圖抵達,侍者帶我到窗邊,我隨口問:「今天有熱湯嗎?」她親切地對我點頭。十分鐘後湯送來了,我另外點了一碗咖啡與一盤起司羅勒葉鮪魚三明治。我先將其他東西吃完,最後一人靜靜地喝完那碗讓我朝思暮想的湯。

一邊喝,邊想起之前喝這碗湯時坐在對面的人,想起過去幾年發生的那麼多事,而現在終於獨自走到這裡。那已不是味蕾的鄉愁就能解釋得清。▍

摘錄自《小日子》 Apr. 2012 No.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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