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等著那一天 ,我們空中再見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著有《耳朵借我》等四本散文輯,編過幾冊書,拿過幾座廣播金鐘獎。有人稱他是「臺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專欄 搖滾事

 

直到宣布要錄最後一集「音樂五四三」,我才從各方回應具體感覺到這個廣播節目好像真的有滿多人在聽,而且在乎。

 

做節目這麼多年,從來沒查過收聽率,也不知道誰在聽,多少人聽。關起門來對著麥克風講話,閉眼看到的並非幾千幾萬個面目模糊的聽眾,而是或許有那麼幾十個特別專心聽我說話、放歌的人,因為這期節目,可能改變他們生命中的一點什麼──我做節目,心裡想的始終是那幾十對專注的耳朵。

 

15 年前「音樂五四三」開播的時候,並沒有誰稱讚我聲音好聽,在圈子裡根本算不上「一咖」。後來年歲大一點,聲音沉下去了,講話速度稍微慢了,才有人稱讚我說話好聽,有時候還被問是哪裡學的廣播 人「口條」。遇到這種情形,總不免心虛:我從來沒受過什麼「說話訓練」。勉強要講自己的「心法」,歸納下來,不外乎兩條原則:

 

一、聽比說重要。先學會聽,才能好好說。

二、不急著說,想明白了再說。

 

說穿了,卑之無甚高論。這兩條原則不只適用於訪問來賓──訪問首要的工夫就是「聽」,纔能從對方的回答找到深掘下去的材料。就算 DJ 一人「自說自話」,也要把聽眾放在心上,讓獨白也有對話的口氣,聽眾自然會覺得親近。

 

起先,我並沒打算做音樂人專訪,更沒想過弄什麼「空中現場」讓他們帶樂器來玩,一切都是摸著石頭過河,一點一點慢慢變成後來的樣子。我原是內向怕生的人,若非做節目有任務在身,絕不可能和這麼多音樂人敞開來深聊。

 

常有人問我怎麼準備訪綱,纔能訪得那麼精采?一開始做訪問,我確實準備過訪綱,但一兩次下來發現訪綱根本用不上,光從對方的話裡深掘下去,材料就足夠了,要是被訪綱綁著,反而會失掉臨場深聊的機會,於是不再列訪綱。

 

碰到陳昇這種一開口就岔題,永遠不按牌理出牌的來賓,連預先擬的腹稿都沒有意義,我也得順勢一塊兒岔題,節目才做得下去。上次他來上節目宿醉未癒,一面錄專訪一面脫了上衣讓同事幫他刮痧,堪稱廣播史奇景。但是我很有把握,只要昇哥願意聊下去,沒有我接不了的話題,刮痧就刮痧,沒什麼──我想,我應該是這些年最能和陳昇聊,而他也樂意一起聊的節目主持人吧。

 

「空中現場」靈感當然來自英國 BBC 不朽的 DJ 前輩 John Peel,每個搖滾阿宅都知道Peel Sessions這個名詞:從1967年到2004年他辭世, 超過兩千組音樂人在他的廣播節目做了四千多次的現場演出。那些錄音捕捉了音樂人最直接、最生猛的狀態,有不少後來正式發行,成為樂史瑰寶。

 

我在「音樂五四三」讓音樂人試試「空中現場」,也是偷偷希望替臺灣音樂史留一些珍貴的紀錄:15 年來,節目錄過臺灣、香港、中國、 海外音樂人,從一把吉他到全樂團五軌同步錄音,從民謠、電音、爵 士、搖滾到世界音樂,我確實在那間小小的錄音室裡見證了許多令我汗毛直豎、泫然欲泣的神奇時刻:蘇打綠、張懸、林生祥、盧凱彤、 雷光夏⋯⋯,也有好些不復存在的組合:那我懂你意思了、回聲樂團、昊恩家家、圖騰樂團⋯⋯,我慶幸那些歌都留了下來,多年後還能聽見。

 

我在錄音室,陪著許多藝人從新人出道到成熟蛻變,看著他們長大, 而我也跟著漸漸變老。一路見證許多重量級作品誕生,也陪著聽眾溫習了好多我心目中的西洋樂史經典,經歷了臺灣社會的波瀾起伏。 回首過往,告別這個節目,我沒有太多遺憾,只有珍惜和感激。

 

人生能有幾個 15 年?再過一個 15 年,我將是年過六旬的老人了。到那時,我仍會隔著音控臺面對十幾二十歲的音樂人,聽他們唱意氣風發的青春之歌嗎?但願可以。畢竟,廣播算是我這輩子並不多的,做得比較拿手的事情之一。等著那一天,我們空中再見。●

 

撰文=馬世芳

摘錄自《小日子》 Aug. 2017 No.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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