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血祭舞台:搖滾樂手的日常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最近作品是散文輯《耳朵借我》和《歌物件》。好些人稱他是「台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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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ho吉他手Pete Townshend,Annie Leibovitz攝於1980年。

8月16日南港展覽館,椎名林檎初次海外演出獻給了台灣。唱到〈浴室〉,舞台推上來一個廚房流理台,林檎邊唱邊拿著鋒利的水果刀在台上奮力切起蘋果,大螢幕時時特寫她纖長手指捏著那柄沾染了果液果肉的刀,怵目驚心。這段節目設計並非台灣首發,早在2008年的演出,她就已經在舞台上切蘋果、削蘋果了,算是「經典橋段重現」。

不過,真正驚人的是,唱到後段,她的手指滲出鮮紅的血,汩汩流到手掌、手腕。觀眾都傻了:這是事先設計的特殊效果,還是她入戲太深,切到手了?不會吧!日本人辦事之周到、龜毛,不至於沒做好萬全準備,讓一代巨星「血濺舞台」。那應該是道具血漿吧?我的一位朋友從香港專程到台灣看這場演唱會,她猜那柄水果刀甚至那幾顆道具紅蘋果都應該是日本原裝進口。滿場狐疑,台上的林檎神情無異,並未露出驚惶表情,許多人便相信那該是事先安排的橋段了。

歌罷燈暗,舞台換場,林檎站在暗處,舞台助理匆匆跑上前來,執起她的左手,不知做了什麼處理,並附耳說了幾句話。她的舞台助手一反全身黑的「行規」,一律穿白色醫師袍,這時他們竟然像是貨真價實的醫療人員,上台為她上藥急救了。燈亮,下一首是我的愛歌〈罪と罰〉。

〈罪と罰〉原本就是一首破罐破摔的悲壯之歌,林檎在南港展覽館的這個版本,更是唱得悲壯之極,她全心全身投入,歌至痛處,嘶聲哀吟,彎下了身,任憑左手的鮮血流下來,一滴滴沾染那襲金閃閃的短裙⋯⋯。

這是我看演唱會這麼多年,最最驚心動魄的畫面了。

演唱會後好幾天,這場「血濺舞台」的真相仍然眾說紛紜。新聞報導說那是道具血漿,但根據前排觀眾的目擊分析,許多人相信她真的切到了手指。主辦方則諱莫若深,不承認也不否認。我個人寧願相信那是真實的鮮血,畢竟以林檎的品味,她實在不需要用廉價的血漿來取得驚悚的效果。

以肉身獻祭舞台的搖滾人多矣。1970年代末,一舉炸裂搖滾樂壇、掀起龐克大潮的英國團Sex Pistols貝斯手Sid Vicious就常在演出時裸著上身,用碎玻璃把自己割得滿身血。有一張經典照片捕捉了這位自殘自毀的龐克少年徹底Fucked up的形象:1978年他在達拉斯的俱樂部舞台,鼻血傾瀉而出,抹了滿臉,染紅了原就被玻璃割得亂七八糟的赤裸的上身,滴在揹著的貝斯上,他卻一臉恍惚,不以為意。

1979年一月,他在一連串暴力、嗑藥、謀殺女友入獄又獲假釋之後,施打海洛英過量身亡,他還有三個月才滿22歲。

我曾在《滾石》雜誌看過名攝影家Annie Leibovitz 1980年為The Who吉他手Pete Townshend拍的一幀如假包換的流血照片:Townshend滿手鮮血溢流而下,他神態安然以手托腮,一副百無聊賴的表情。

身為重搖滾開山宗師,Pete Townshend的舞台表演極其狂猛:每場演出最後,他總會把琴砸了(他是「吉他手當眾砸琴」的元祖,後來學他來這招的都遜掉了)。他最出名的絕招是「大風車」:以肩為圓心、手臂為半徑旋轉,猛力刷弦。這暴力的招式經常讓他指甲斷裂、血濺舞台,他也習以為常。

Leiboviz這張照片裡的Townshend,幾乎可稱之為厭倦的表情,就是一位入行十幾年的搖滾老將,夜復一夜以肉身獻祭,典禮結束之後習以為常的面容。平靜無波,卻也驚心動魄。

這幅照片或可名之「搖滾樂手的日常」。畫面中如假包換的鮮血,正因他百無聊賴的表情,反而落實了象徵──一如那夜南港展覽館舞台上,椎名林檎手指滴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