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聽 ,浪來了—記一張除了浪聲 ,別無其他的專輯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著有《耳朵借我》等四本散文輯,編過幾冊書,拿過幾座廣播金鐘獎。有人稱他是「臺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專欄 搖滾事

 

大學時候,和立志成為小說家的哥們兒聊文學。他說:你看四季分明的國家,寫出來的東西就是有密度、有厚度,像舊俄小說家那些大部頭大長篇,就是需要那樣廣大的國土來孕育啊。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你不覺得在臺灣,不管往哪個方向,一直走一直走,沒多久都會掉到海裡嗎?」

後來我們畢業、當兵、出社會。1997 年,曾經是臺灣最屌的獨立廠牌「水晶唱片」出了一張非常特別的專輯《傾聽,台灣的話:浪來了》,沒有人聲,沒有樂器,只有滿滿 47 分鐘的海浪聲。那是錄音師符昆明(大家叫他 Bertie)妙手偶得之作:1994 年他到花蓮吉安鄉錄阿美族豐年祭,喝多了,走到海岸,按下錄音鍵,便睡倒在星空下。那捲錄音帶就這麼灌滿了東海岸的浪,轟轟而來,浩浩而去,往復循環,一如千年萬年前我們祖先的祖先聽到的那樣。

全世界應該只有「水晶」這家不怕死的公司會發行《浪來了》這樣一張專輯。誠然,後來也有其他唱片公司出版過臺灣自然生態的錄音,但總會有個主題企劃,或是搭上幫襯的音樂段落。《浪來了》卻不加任何人工調味,拿 Bertie 的錄音母帶直接壓片,一軌到底。唯一的調整是開場的漸強和收尾的漸弱──聽到片末,你會恍惚覺得整個房間漸漸飛離海邊。

Bertie 畢竟是專業錄音師,儘管喝醉了,儘管只有一支立體聲麥克風,他仍然捕捉到極其豐富的細節。你很容易就能分辨那是東海岸,是太平洋:岩岸的浪聲和沙岸不一樣,那是無數卵石相互撞擊滾動的合唱。仔細聽,每一次浪的來去,都跟前一次有微妙的差別,你甚至能聽到比較大的卵石被潮水從左邊帶到右邊,再「噗」地掉進洞裡。要說這錄音完全沒有人工的痕跡,倒也不見得:據說,若是喇叭的低音單體夠好,你甚至能聽到漁船經過的引擎聲。

Bertie 曾經錄過不少「水晶」旗下的專輯,包括珍貴的《來自臺灣底層的聲音》,是近代臺灣民間音樂田野紀錄的經典。我猜,他應該不會把喝醉酒偶然得之的《浪來了》列入自己的代表作吧。2013 年,Bertie 心肌梗塞驟逝,這問題是得不到答案了。

《浪來了》當年應該沒賣掉幾張,卻始終是我衷心珍愛的銘盤。它發片那年我 26 歲,被長輩找去參與一本時尚雜誌創刊大業,為內部試刊號寫的唱片評論專欄稿,就是剛上市的《浪來了》。那本雜誌後來胎死腹中,創刊團隊通通遣散,那篇碟評遂也沉埋至今。當年我是這樣寫的:

 

怎麼聽這張唱片?這就跟「請問該怎麼看海」一樣難以回答。這張專輯可以在任何場合任何情緒以任何音量播放……成千上萬的卵石被潮水往復拉扯、扣擊的聲音粒粒可辨,閉上眼睛,你將懷疑腳一伸就要浸到水裡了。把音量鈕旋低,讓海潮遠遠地響,你將夢見搖擺的船屋映著黎明的水色。

每個即將負笈出國的年輕人行李中都應該塞一張《傾聽,台灣的話》,讓伊們得以用花東海岸的水聲慰藉難耐的鄉愁。要讓外國朋友認識臺灣,這張 C D 也勝過千言萬語。它就像花東縱谷兩側的群山,莊嚴、秀美,而且永恆……。

把音響設成自動重複播放吧,漸漸你會想起︰這種聲音,原本是臺灣人深藏在血液中的集體記憶、是你我共同的生命節奏。想像一下百年以後的臺灣,我們的兒孫重聽這張專輯時會有什麼樣的悸動。臺灣並不小,它因為擁有海洋而偉大。

 

光最後這句話,好大的口氣,現在的我大概是寫不出了。如今看看,倒不妨拿來回應我那位寫小說的哥們兒──他後來果然離開臺灣,輾轉各地,小說寫得少了。不知道他這些年走江湖,見識了壯闊的河山、廣袤的土地,是不是也偶爾會想起臺灣的海呢?●

 

《傾聽,台灣的話:浪來了》專輯 CD 絕版多年,但你可以在這裡聽到六分鐘的摘錄版: youtu.be/KSjtpO8bqVM

2014 年「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展覽入場處曾架了大喇叭循環播放這張專輯,極是震撼。

 

撰文 馬世芳

摘錄自《小日子》 Jul. 2018 No.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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