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遺落在風中

張曼娟

曾經在大學當教授許多年;曾經在香港擔任臺灣文化代表;曾經出版過締造紀錄的暢銷書, 如今想要回歸到沒有定位的狀態,好好過日子。喜歡旅行、觀察、發呆、胡思亂想。


 

每當我出門便帶上一條手帕,彷彿實踐了自己的小環保生活,平靜而喜悅。

 

一陣風捲起膝頭的手帕,我伸手捕捉,落了空,只能眼睜睜看著它在空中漂亮的旋身,而後墜入山谷。這個畫面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記得,日子久了,甚至有些恍惚,到底是真的發生過?還是一場夢境呢?

那個年代,人們都用手帕,而不是面紙。每個女孩都有幾條手帕替換著,有些是繽紛的印花,有些是雅緻的刺繡,質料通常都很薄,差不多是透明的那樣。放假的日子,女孩們自己清洗手帕,洗乾淨的手帕一條條鋪開,貼在浴室磁磚上,任它陰乾。如果一個女孩有許多手帕,一次清洗之後貼滿磁磚,那便是很壯觀的景象了。乾透的手帕從牆上脫開, 好像要逃走的樣子,時間到了,女孩進來收割手帕。一條條的用熨斗燙平,噴一點香水,摺疊整齊,收進抽屜裡。

手帕除了擦汗、拭淚,還有其他功能。18歲時學姐送了我一條秀氣的手 帕,學長在一旁起鬨:「看見喜歡的人,就故意把手帕丟在地上,讓他撿。如果他不撿,記得自己撿回來,不然太可惜了。」我沒有丟過手帕給任何人撿,卻因為丟失了不少手帕,後來乾脆把手帕繫在手腕上,以防遺失。

有一次演講場上,偶然遇見年輕時差點被長輩送做堆的男人,他是趁著暑假從美國回來探親的,我們那時還真約過幾次會,去看了電影、打了保齡球、逛了夜市,後來不了了之。男人說他一直記得我,尤其是我手腕上繫著的手帕,感覺很奇怪,卻又很神祕。他說不明白自己那時為什麼退卻了?我說:「因為我很奇怪吧。」他說:「應該是神祕。」手帕繫在手腕 上,感覺很神秘?這也太奇怪了。

然而,男人隨身帶著手帕,卻給人一種乾淨和可靠的感覺。男人的手帕比較大,方方正正的,質料也稍厚一些。小時候出去玩,突然下雨了,爸爸便掏出手帕,將四個角打上結,成了一頂小雨帽,給我戴在頭上,然後牽著我趕快跑。長大以後,喜歡我的男生會將手帕鋪在公園石凳上,讓我坐下來時不 會弄髒衣裙。男人的手帕應該隨時為女人準備著,當女人傷心流淚時,馬上溫柔遞上自己乾淨的手帕,讓女人拭淚、擤鼻涕,手帕弄得髒兮兮,女人於是對男人說:「我把手帕洗乾淨再還你。」啊,這就是一個故事的開始了。

自從有了面紙,手帕成了很老派的東西,但是,日本的手帕市場依然那樣昌盛活絡,他們的手帕琳瑯滿目,美不勝收。手帕的使用,彷彿是種意境,是舉止的優雅,也是生活的美學。

當夏天愈來愈熱,手帕重回我的生活,為的只是小小的環保。我挑選的不再是薄如蟬翼的質料,免得一陣風吹走了,而是有點厚度的毛巾布,吸水性更 強,實用性更高。至於學長當年的叮嚀,稍加修改便有了不同的意義:「看 見喜歡的人,就故意把『心』丟在地上,讓他撿。如果他不撿,記得自己撿 回來,不然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