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梓潔】關在旅館寫作

劉梓潔

寫小說,寫劇本,不寫的時候都在旅行,以一人儉遊方式闖蕩了許多地方。現居臺中,努力把日子過得像在旅途上,那般自由。


 

專欄 一人旅

 

讀日本名導黑澤明的御用編劇橋本忍的自傳《複眼的映像》時,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們關在熱海的溫泉旅館,圍著和室桌焦頭爛額討論,沒日沒夜奮筆疾書的橋段。而我心目中的經典《烈火情人》劇本,更是導演和編劇兩人住到度假飯店裡去,用每天的早餐時間把故事從頭到尾理過一次,一天一天修潤,直到劇本成型。

 

這種關在旅館寫作的經驗,我有過。但是,是在灰撲撲的中國大陸二 線城市,陽春經濟的商務旅館,每天除了開會,就是自己待在房間改劇本,其實一點都不享受。等到劇本交出,只想趕快逃離。

 

當出資方提供閉關的房間,當然希望時間勞力密集,能節省成本盡量省,我只是一個生產工具,不是來享受尊榮的「劇作家」。那個悶熱的小城,唯一讓我懷念的,反倒是每天傍晚和助理們散步去吃的小麵 館,麻醬苦瓜、醋拌木耳、番茄雞蛋湯餃,每道都讓短暫放風的我開心極了。

 

另一種關在旅館寫作,是自己當老闆的時候,這就讓我享受多了。旅程已經安排,手上工作未完,或又突然多出工作,沒關係,帶著走。

 

無論在車廂上、候機室、旅館房間,只要掀開筆電蓋,就要進入另一 時空,進入劇本的世界,外界完全與我無關。進到房間,不管外面陽光明媚、景點宜人,就是先把手上敲著的檔案搞定。

 

前年加入八點檔劇本編劇團隊,有幾集劇本,都是在旅途中完成的。 20 吋行李箱搭上日本普通電車的座椅,竟然剛好!在搖搖晃晃的電車上,便進入了鄉土大戲。住在和式旅館時,則要做作地在電腦旁擺上啤酒和玻璃杯,好似自己也是大正昭和時代文人,儘管手上敲打的是用來糊口的商業劇。

 

又有一次,住在京都三條大橋旁的商務旅館,也忙著趕稿。我像在臺灣家中的作息一樣,到樓下吃過早餐,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就開始寫作到傍晚,才出門沿著鴨川散散步,到河原町的藥妝店逛逛買買小物,最後拎著便利商店的熟食回房間,繼續寫作。我覺得這樣幽靜從容的生活,彷彿可以天長地久。直到第三天晚上才驚醒!難道我來京都就關在房間寫作嗎?行程中原本預定要去的 MIHO 美術館、貴船鞍馬(註),都不去了嗎?

 

不行,就算今晚通宵,也要趕快寫完出去玩!

 

這麼一想之後,那一夜有如神助,打字速度突然加快兩倍,思緒也清晰得不得了,專注無比。最後,我竟然在子夜之前,就交出了稿件(且是在品質保證下)。原來,我是關不住的啊。所以,儘管有種種不同的經驗,關在旅館寫作對我而言,嚴格來說,仍是個夢想。

 

北海道的小樽,正對運河有一家溫潤雅緻的老字號旅館。它提供了我 一張實現夢想的藍圖。房間雖然狹小,但是公共空間中竟包含了書房!除了一大面書牆之外,有幾組皮沙發配矮桌,正對運河的工作桌,還有對寫作者最重要的:按摩椅!書房一角提供免費咖啡,夜間則有甜紅酒。

 

住客們多是為觀光而來,幾乎很少在圖書室停留。那夜外頭風大,我沒出門,一人獨享了這書房。晃著酒杯,翻著日本畫家東山魁夷的畫冊,不禁想,如果是在這裡,我應該可以好好住上一陣,寫出不凡的作品吧。

 

關在家裡寫作的日子,我紓壓方式之一是逛訂房網,因此發現了伊豆半島有一家旅館,推出「文豪房間」,房裡擺了筆墨紙硯。尼泊爾加德滿都還有一家旅館,有「作家專屬長期入住優惠方案」。我一一把它們標在 Google Map 上,列入夢想清單。●

 

註:貴船、鞍馬為日本區域名,位於京都市郊。

摘錄自《小日子》 Aug. 2017 No.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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