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堯╳ 陳竹昇╳ 張少懷】電影,照自己的意思去拍就好 魯魯的又怎樣

 

聊聊天 《大佛普拉斯》導演和演員聊戲劇、聊人生

 駱亭伶
記錄 曾茗瑄
 林志潭

 

不打明星牌的《大佛普拉斯》,在今年台北電影節拿下百萬首獎等五項大獎,迅速在臉書上洗版,被譽為今年最期待的國片。影片敘述在地方上擔任「葛洛伯」文創藝術(佛像工廠)夜間守衛的「菜埔」,和好友「肚財」,因一時好奇打開老闆的行車紀錄器,意圖窺看有錢人的彩色人生而捲入謀殺案。融合嘲謔與黑色喜劇的敘事手法,凸顯了人生與社會階級的荒謬。本期特別邀請導演黃信堯(中)與主演陳竹昇(右)、張少懷(左),一起來聊聊有關電影與人生的看法。

 

 

黃信堯

導演, 1973 年生,臺南藝術大學畢業。創作以紀錄片為主,曾以《沈沒之島》獲台北2014電影獎百萬首獎和最佳紀錄片。2014年首部劇情短片《大佛》受到導演鍾孟宏賞識,發展為長片《大佛普拉斯》廣受好評,成為備受期待的新生代導演,喜歡的演員是安海瑟薇。

陳竹昇

活躍於電影、電視與舞臺劇的演員。 15歲就讀美工科時擔任舞臺助理而入行,長期參與紙風車兒童劇團、綠光劇團,從客串到成為戲路寬廣的硬底子演員,曾獲第47屆金鐘獎男主角獎。最想飾演的角色是恆春傳奇樂人陳達。

張少懷

實力派電視、電影演員。初入行因父親為名主持人張菲而受到矚目,卻以獨特的喜感節奏樹立表演風格,許多新生代導演都喜歡找他演出,多次入圍金鐘與金馬獎最佳男配角與男主角獎,目前人生最重要任務是陪小孩。

 

小日子(簡稱問):三位原本就認識還是因為這次拍片才熟起來?

 

黃信堯(簡稱黃):我跟竹昇認識十幾年了,以前是公關公司的同事,辦晚會、記者會,各式各樣的活動。短片一開始就是找他演,所以長片也就繼續就找他。

 

陳竹昇(簡稱陳):導演是冷面笑匠,聽他說話,前面都講得很正經,到最後才發現你在跟我開玩笑嗎?有一種幽默。他之前都拍紀錄片,我覺得拍紀錄片的朋友們中,他算是比較笑看人生的人,拍完就拍完啦,就這樣。算是好逗陣,比較男孩子氣啦,吵架拌嘴,什麼事一下就過了。

 

黃:我記得那時候你很忙耶,除了上班,還負責帶劇團,身兼多職。

 

陳:對啊,有時要配合主題活動辦遊行、電影節,在劇團除了做道具,還要演出。你那時多半在幕後剪接,我們還會互相支援,「你人在哪?緊來緊來,快要結束了!」很好玩啦。

 

黃:我和少懷以前不認識,最早曾在《白米炸彈客》時看過他的演出。在找飾演流浪漢「釋迦」的演員時,製片鍾孟宏導演提議找少懷試試看,我就去看他的報導。覺得他對角色有自己的想像和設定,聊一聊就覺得很可以。

 

張少懷(簡稱張):但我是第一眼看到導演就決定我會拍了,覺得他蠻誠懇的。

 

問:我覺得這部電影很厲害的地方是選角與演員的表現。片中四位主角所飾演的工廠警衛、資源回收者、流浪漢、超商店員,就像我們身邊天天都會遇見的真實人物。想請問導演電影故事的創作源起,最先浮現的是某個畫面,或是䬟個角色?

 

黃:最初的靈感來自於一尊大佛。有一次我去桃園一個銅工廠,看到一尊大概四層樓高的銅身佛像。那時候我心裡想說,佛像裡頭應該可以裝很多東西吧,那可以裝些什麼呢?之後就開始注意佛像,發現臺灣的路上常常有很多佛像,蠻突兀;想像說不定裡面藏了一些不可告人的祕密,這是創作動機的開始。
我寫劇本時,角色是一個一個浮現的。竹昇演的肚財,就是我們每天在路上都會看到做資源回收的朋友;他代表著常常出現在我們身旁,卻不會去注意到的人。少懷演的釋迦是我劇本裡最後浮出的角色,原型來自於我遇過的兩個人。一個是我在安平遇到的老先生;他自己一個人住在電影場景中的海防碉堡裡。以前是船員,退休後不習慣住在家裡。他說碉堡比較暗,晚上可以看到星星。我覺得他是為了養家,為了家人,一輩子在海上、在外頭漂泊。另外一個就是我們臺南老家村子裡的一個啞巴,他每天騎著腳踏車在村子裡轉,有時候會撿些東西拿賣。我就把這兩個人的角色混合在一起,塑造了釋迦。相對於肚財、菜埔,不發一語的釋迦代表這些人之外的另一個世界。

 

問:他讓人想到這次為電影做配樂的林生祥老師,有一首歌〈仙人遊庄〉:「無米煮,煮泥沙,無床睡,睡天下……」。

 

黃:我覺得這樣的人是可以跟外星人溝通的。那時我有跟少懷講,他演的就是高尚的流浪 漢,因為這樣的角色很容易落入一種刻板印象,髒髒亂亂的,其實他可能是因為失意,才開始流浪。那我覺得不能這麼直接,雖然是個流浪漢,要看起來很乾淨,就是要讓觀眾對角色有更多的想像,身上帶有一些謎。所以他也會洗澡,只是洗澡的地方跟人家不太一樣。

 

 

問:分享拍戲過程遇到的挑戰和困難?

 

張:這是我第一次跟青蛙還有壁虎一起洗澡(笑)。我演的釋迦是很愛乾淨的,有一場戲是他會去游泳池洗澡,我想像應該在一個很乾淨的泳池邊。到現場的時候,嗯,水怎麼只有一半?誒,池子好像沒有先打掃過,看到一些乾掉的壁虎和青蛙。我以為會先清理掉,結果是直接放水。拍的時候一直很擔心會漂過來,所以拍之前我先觀察一下屍體在哪裡……

 

黃:去勘景時水是滿的,而且很乾淨,結果那天,水全部都放掉了,後來趕緊去找人處理,蠻緊急的。不過我們請他下去,少懷也沒猶豫,雖然大家都知道他大概心裡會非常的恐懼,要是我也會。
我的挑戰就是第一次當劇情長片的導演,從拍攝、後製……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挑戰,都很困難,拍了 20 幾天算很快了。

 

陳:過程中有一些特別的,譬如遇到颱風。我記得那時有兩三個颱風造成一些損壞,拍到最後電影中菜埔值班的貨櫃屋被吹翻了,鍾導(同時擔任劇組攝影師)就順勢地把它拍一拍。我覺得這蠻有趣的,有些故事的想像跟隨著實際拍攝的節奏呈現。此外因為劇情的需要,主要場景在雲嘉南的海邊,像是外傘頂洲、嘉義東石,一直來來回回跑。在那個過程,當我們親臨現場時,心裡多少會添加一些原本劇本角色看到的蒼涼感。
像是在外傘頂洲的時候,真的就會看到有一些阿嬤、歐吉桑、歐巴桑低頭在摸蛤仔,其實那是中南部無數的釋迦、菜埔、肚財、土豆會做的事嘛,哪裡有錢賺就去打個零工,很真實的感受,又反饋到角色的演出裡頭。
我跟導演的成長環境中,像這樣比較辛苦的朋友從小遇到很多,要找參考的素材並不難。但是在拍攝過程,正巧遇到一些當地人的生活日常樣貌,會更容易馬上投入,就把他當作是導演安排走過去的路人甲乙就對了。老實說他們全身上下的樣子,就是找造型設計師來都沒那麼精準,因為他們平常就是這麼生活著。

 

問:曾經聽過一個說法,悲劇是把有價値的東西毀壞給人看的過程;喜劇則是說出真相,能否聊聊對黑色喜劇的看法。

 

黃:其實我沒有故意要做喜劇。我覺得人來到這個世界,不管遭遇如何,出身貧富貴賤,其實是一場荒謬。譬如過去臺灣最知名的喜劇演員許不了,他的電影很好笑,可能他表演的時候,故意搞笑,可是他演出的故事基本上是一個悲劇,他們的有趣是來自於他們生命的不堪,那不堪其實是悲劇。

 

張:喜劇角色都帶有悲劇的性格,喜劇悲劇並不是二分法。

 

陳:學院派的都會說這句話:喜劇等於悲劇加上時間,其實是一體的。以前難過的事情,時間過了講一講就會笑了,現在可以開焚書坑儒的玩笑,但是在發生的時候,當然笑不出來,像《大佛普拉斯》笑到最後就要哭了。人生就是這樣,在喪禮的時候也會發噱啊,可能只是看到前面那個親戚阿伯屁股搖來搖去很好笑,但你不是故意的。

 

(完整內容請參閱《小日子》066期 平衡工作與夢想 半山半城的生活)

摘錄自《小日子》 Oct. 2017 No.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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