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世芳】張雨生最燦爛的遺贈 —〈河〉那不朽的雙吉他狂飆

馬世芳

廣播人、作家。著有《耳朵借我》等四本散文輯,編過幾冊書,拿過幾座廣播金鐘獎。有人稱他是「臺灣首席文青」,他卻說文青早變成罵人的詞了,不如叫他打零工的。


 

專欄 搖滾事

 

20年前的11月12日,車禍昏迷24天的張雨生不治逝世,時年31歲。出事前五天,他才剛發表全新專輯《口是心非》。這張遺作次年為他拿下生平唯一一座金曲獎──年度最佳流行音樂專輯大獎。

 

張雨生死得太早,不幸中之大幸,他畢竟是錄完了《口是心非》才離開的。老實說,以它大膽出格的詞曲和編曲,若張雨生避開了那場死亡車禍,以1997年的市場,很難想像它會熱門大賣,大概仍是和他的《卡拉OK‧台北‧我》一樣,變成小眾經典吧?

 

我總是在想,世紀初唱片工業的崩盤,卻也是獨立音樂抬頭的轉機。活下來的張雨生,會不會像昔日玩團的老朋友陳子鴻那樣,經歷翻天覆地的市場重組,成為炙手可熱的製作人兼A&R,一面在主流音樂圈打大規模戰役,成為天后的推手,一面不忘發掘、推動生毛長角的新生代?

 

歷史畢竟不能重來,我只能再聽一次《口是心非》。我以為,第四首〈河〉是他留給我們最燦爛的遺贈。詩句起初以山水喻身體情慾,風景次第展開,纏綿悱惻,是中文歌詞難得的高標。多年後一大批張雨生在自家彈唱的Demo出土,我們乃知道〈河〉的前身原是一首鍵盤主導的中板抒情曲,卻在錄音室脫胎換骨,變成了壯烈的搖滾史詩。

 

前不久我的廣播節目訪了資深編曲人兼神級吉他手黃中岳,說起20年前和張雨生在〈河〉末段那撼天動地的雙吉他,仍是他的音樂人生最難忘的回憶。原來這段雙人對飆差點兒不會發生,張雨生早就把整首歌的吉他都搞定了。不只這首歌,整張《口是心非》的吉他都是他自己彈的。〈河〉那段雙吉他,原本是兩把琴自問自答,都是張雨生──眾所皆知,張雨生骨子裡始終是Rocker,當年便是擔任Metal Kids樂團主唱參賽得獎,才有了錄唱片出道的機會。他始終深愛西方重搖滾,吉他功力也很要得。

 

黃中岳說:準備錄《口是心非》的那段時間,本來是夜貓子的張雨生,生理時鐘有奇妙的變化,不管前一夜再晚上床,每天清早八點都會準時醒來,再也睡不著。既然錄音室都是下午開工,閒著也是閒著,那就卯起來練琴吧。張雨生愈彈愈順,「手感」奇佳,乾脆親自把整張《口是心非》的吉他都錄掉了。

 

那段時間,張雨生投入搖滾音樂劇《吻我吧,娜娜》的音樂總監和作曲工作,並且親自擔任現場伴奏,黃中岳也是現場樂手之一。他倆夜復一夜並肩彈琴,張雨生很欣賞,遂正式邀他擔任〈河〉尾奏的另一把吉他。黃中岳欣然赴約:他想,萬一彈的不合用,還有原本張雨生的版本備著,那就沒什麼壓力,豁出去彈吧。

 

他用一把大搖桿的日製Charvel紅色電吉他和張雨生的美製Gibson對飆,曲末,張雨生一嗓子吼出石破天驚的高音,吉他破空而出。假如你用耳機聽,兩把琴性格各異,分明可辨:左聲道銳利張狂的是黃中岳,右聲道沉著兇狠的是張雨生。這段長達1分40秒的音樂,是臺灣搖滾史堪稱不朽的雙吉他競奏。(順帶一提,〈河〉中段的吉他,便是張雨生的獨奏了)

 

黃中岳說:當時大家都年輕,怎麼想得到小寶會出事!事後回想,他覺得老天爺是知道的吧,才會讓張雨生天天早起練琴,才會讓他錄完了整張《口是心非》再帶他走……。

 

張雨生的第二座金曲獎是2017年才領到的:一座遲到20年的特別貢獻獎。頒獎禮上,愛徒張惠妹帶病登臺演唱,傾其所有,給出了足以列入她演藝生命最動人的演出。歌至中段,張雨生狂飆的電吉他揚起,繼而倏然轉到〈我期待〉。阿妹一面拭淚,一面唱到最後:

 

Say Goodbye, Say Goodbye

昂首闊步,不留一絲遺憾……

 

那天我坐在觀眾席,淚水模糊了視線。左右看看,大家也都在哭。20年了,但願留下來的我們,仍然有著昂首闊步的自信。若是如此,小寶天上有知,也會頷首微笑吧。●

撰文=馬世芳

摘錄自《小日子》 Jan. 2018 No.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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