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威融】一群大叔參加日本建築旅行團

黃威融

30歲之前就是個文青,進入後青春期之後改變並不多,如今40好幾確認大叔無誤。曾是廣告人、寫作者和總編輯,近幾年和一群年紀相近的大叔好友們到處吃喝玩樂,一起哈拉扯出一大堆大叔生活偏見。


 

中年大叔的生活偏見  昔日叛逆文青.走過後青春期.如今是個大叔

撰文=黃威融

 

從大阪搭車走山路需兩個半小時才到達的「木的殿堂」,是安藤忠雄1991年 設計、1994年完工、為了日本國立植樹節所興建。殿堂位在森林中,四月造 訪冰雪尚未溶解,秋冬氣候嚴峻封館。若非跟團,這輩子很難拜訪。

從大阪搭車走山路需兩個半小時才到達的「木的殿堂」,是安藤忠雄1991年設計、1994年完工、為了日本國立植樹節所興建。殿堂位在森林中,四月造訪冰雪尚未溶解,秋冬氣候嚴峻封館。若非跟團,這輩子很難拜訪。

過去十年身邊許多朋友們都參加了「建築旅行團」,大多是日本團,尤其是跟安藤忠雄有關的發展出好多主題路線;若是去歐洲,近幾年許多建築人、藝術人、策展人會把「威尼斯雙年展、瑞士、法國南部」串連成一個行程;甚至有些本格派(註)建築人會去印度參訪許多人心中20世紀上半最重要的科比意大師的作品。上述這些認真行程,對於熱愛知識但更喜歡吃喝的大叔來說,有吸引力但缺乏致命殺傷力,因此我一直沒有行動參與,直到2015年春天。

催促我決定參加建築團的最重要推力,是我再也受不了在各類座談評審場合或者私下跟朋友前輩們聚會出現這樣的對話,他們輕鬆自在地說:「你知道的嘛,安藤這個房子其實在它的裡面有個安排,所以它會是這樣;妹島和西澤她們很喜歡這麼做,你去金澤去紐約去洛桑一定很容易就發現它的線條會如此安排⋯⋯」然後他們終於發現我的沉默與羞澀,怎麼可能?原本用純真誠懇語調說話的好友(他們真的沒那麼機車,完全沒有要炫耀他們去過現場好幾次的意思,但是我真的被這種很善意卻無比受傷的對話打臉太多次了),出現奇特的驚恐表情,他們強忍住那句殘忍直接的話沒說出口:「原來你只在網路或雜誌上看過照片,喔?」

真的,我再也受不了了。經過我和幾位核心幕僚的討論,我們認為這個狀況如果不立即改善,對於我在設計文化創意跨領域能否持續有活躍的通告與接案,將有致命的傷害。因此我決定改變過去十多年運行順暢的以歐美為主的小團體主題小組式自助旅行,參加臺灣的建築團補修學分。

由於平常在媒體圈的人際關係尚稱良好,我立刻找到一位在臺灣主流財經雜誌的生活區塊長期耕耘、名號響亮的資深主筆級的前輩,她不但因為工作需要常找資料,而且本身是個熱情好學的好學生(背景補充,大叔到了中年往往追逐酒肉閒扯,年紀相仿的熟女對於知識和思想追求則有超乎大叔的熱情和行動力),經過幾次電郵往返,她給我的建議如下:你雖然不是建築專業工作者,沒念過設計科系,但是你若選擇一般旅行社的建築主題團,就算旅行社規劃的再好,你以為你只要看房子,不必理其它人,這不可能,你無法跟團員打成一片。你去找這幾個有帶團的老師,認老師而不是認旅行社。

這位才女大姐回答的真是太好了(真的要懂有多好,其實要等到我參加回來更透澈知道),於是我在農曆年前預定了四月春假之後的八天七夜日本關西建築旅行團,帶團的老師是我這幾年採訪建築主題時訪問過的前輩,我的情報來源才女說,老師會用講電影的方式描述建築,這個應該適合你。

春假後的八天七夜這個時間很妙,擺明就是不吸引一般上班族(後來知道更重要的原因是四月第一週強踫櫻花盛開,日本當地飯店和遊覽車超級難訂)。

這種團的行程很操,一天要看三至五個建築作品,前後兩天加上一天的自由活動,五天專門看建築,一趟下來至少看了20個,這完全是以前去光華商場採買大補帖的概念。看建築最麻煩的是交通,作品和作品之間甚至是好幾個小時的移動,會參加建築團的人真的就是為建築而旅行,完全不介意為了趕路在高速公路的休息區隨便吃東西(對我來說這根本不委屈,日本服務區的拉麵和飯食絕對都是水準以上),坐位旁邊常常就是穿制服的貨運公司司機。

雖說建築人很關心建築,但他們不會只在意建築,通常他們對食物、溫泉、某些文化議題也會非常有意見,晚上飯後我們會在旅館房間激烈討論臺灣哪個房子蓋得真爛、那個誰開會發言完全證明他是個草包⋯⋯。其中有位帥氣的建築大叔,他每次用餐前必須以酒精飲料開場(中餐也是,無誤),我第一次和他攀談,是因為第一晚到旅館準備Check in大約晚上十點前幾分鐘,由於跟飯店提供房客拉麵最後截止時間非常接近,導遊建議我們先吃拉麵再把行李拿到房間。

這位大叔很怪,他希望能夠給他幾分鐘到隔壁超商買個飲料,因為他沒先喝酒的話,沒有辦法直接吃麵,當下我立刻知道會跟這傢伙當好朋友(我馬上跟著他去超商,除了買啤酒還帶了小瓶的日本威士忌若干)。後來的七晚我們喝了六晚,中間有一晚大家有共識建議排休。我想一個講究啤酒泡沫、對飲食在意的人作出好建築的機率絕對比較高吧。

至於這趟旅行到底我看了什麼作品呢?本團是瞄準日本中部的行程,週日傍晚從臺北飛往名古屋住當地,第二天一早,團員23人加一個導遊和導覽老師共25人搭乘一台中型遊覽車展開趕場行程:先去愛知縣豐田看妹島和世的「逢妻交流館」,逢妻是地名,交流館就是地區民眾活動中心;接著再去愛知縣春日的齒科博物館,隈研吾設計,這是個牙齒模具製造公司的私人收藏館,建築尺度不大,位在住宅區,自己去很難找到;接著去看位在岐阜的瞑想之森,伊東豊雄作品,是伊東大師2000年成名作仙台媒體館之後的代表作,瞑想之森是個火化大體的公有火葬場,一群外國人專程跑到日本鄉下看火葬場,你覺得這是什麼樣的行程啊。

這一天還沒結束,下午要拉車到白川鄉合掌屋村,這是世界文化遺產,在那兒我們遇到一大堆歐美自助旅行者,他們專程來這裡看日本獨特的木造房子,白川這裡冬天整個被冰雪覆蓋,我們四月來溫度還是逼近零度,沒帶保暖外套的團員們被凍壞了,我和酒友們還好,因為昨晚為了吃拉麵在超商買的日本威士忌有存貨並隨身攜帶,健行到遊客較少的山頭,小酌取暖。

去了這四個建築景點,傍晚要拉車到金澤,準備明天一早去看妹島和世最重要的金澤21世紀美術館。這只是六天建築行程的其中一天,光看這樣一天四個點應該就夠嚇人吧。這樣的景點規劃搭配行車費用(這不只是車資問題,很多作品在小村或山上,很難到達),當然比一般旅行團高,但是我真是太高興參加了這樣的行程。因為從此之後我可以跟那些建築評審文化人聊天時,也可以妹島伊東隈研吾⋯⋯什麼的,我光花一天就看了三個大師和一個世界文化遺產,真是賺到了。感謝那些過去幾年刺激我沒去現場看見建築的前輩友人,感謝指導我建議我推薦我參加本團的才女大姐,超級佩服全程專業講解的建築老師大王,當然還有那些跟我喝了六晚的熱愛建築同時也熱愛酒精的大叔旅伴們。▍

(註)日本所使用的詞彙,指的是「正統」的意思。